“熬到明年就好。”
一个人的时候,她对自己说,“等到来年开春,就能还上债款,再买两张去松山的船票……剩下的够租一间宽敞点的客房——算了,还是在乡下买一套便宜房子吧……”
然而,变化总是来得那样猝不及防。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晚的剧场演的是《鹭娘》,她的肚腹也痛过整个下半场。当弹到白衣的鹭娘子倒在雪地、如抽去了魂魄般哀婉合眼,她也不由得松了拨子,借来的三味线从汗湿的左手滑脱,舞台灯光一瞬颠倒。听后来探望她的后辈说,其他演员拖她起身时,她身下的垫子已被血打了个透湿,足有镜子大小的一块。
从昏迷中醒来,她感觉身体被抽了一半份量,浑身虚飘飘的,看什么都不实在。小到房东太太递给她的菜粥,大到窗外被阳光刺到泛白的新起的高楼。足足一个星期,她看不得红色,也吃不下鱼肉。但若有人登门看望,她仍会照常摆出一副温和的笑脸,嘴上应着“没事”“还好”。她厌恶着露出这副嘴脸的自己,却回回如旧。
也是怪事。她一次都没为那孩子哭过,一滴眼泪都没掉。
“等身子好些了,就带点牡丹饼、菇娘果,到河边给小真纪送去……”
依惯例,花街死了小孩,都会被埋在石狩川桥下的河床,取的是“好过三途河”的祈愿。同期的友人来看她,也是当时抬她回住处的帮手之一。叙了一会儿话,她不自觉把心里头的打算说出口了。
闻言,友人却没有马上接茬,而后笑笑,要另起一个话头。
她立时觉出不对,强笑着问:“怎么了?我这当妈妈的,不能过去吗?”
经不住她再三地问,友人咬了咬唇,轻道:“听说在花街西面……按‘防治法’办的。”
她说的“防治法”,便是政府于十年前颁布《传染病防治法》。北海道天高皇帝远,又是鱼龙混杂的开拓地。旭川虽是军事重镇,其花柳行业却一向处于灰色地带,直到中岛的官营花街成立,才大刀阔斧改了。负责中岛的官员特别交代,事关对岸上千军人的健康,务必要严格执行,切莫马虎。
火葬,即为推行“防治法”的重中之重。
“哦。”她听见自己说,“我知道了。”
她在房间枯坐一夜。到天蒙蒙亮,倏然起身,推门出了院子,往西边走。清晨的街道空荡荡,只有杜鹃呜呜咽咽地叫。有巡逻的士兵在路边歇脚,看她踉跄着在路中央走,指着她后背吆喝两声,见她始终不回,就只吹了声口哨,没再多管。漆黑的烟笔直一道,矗矗上攀。那并非开火做饭的人家,亦未到当地烧炭取暖的时节。她知道那是什么。明明这一年已看见过多次,却非要到这一刻才真真切切了然。
她看到一座砖砌锅炉。不怎么高大,通体被烟气熏出一层薄焦。横开两扇半圆铁门,门缝透着暗红的火光,隐隐传来“噼砰”“噼砰”的响动。草席裹着一具具尸首,从场地这头排到那头。有的露着沾泥巴的脚,有的翻出一截碎花衣襟。空气里飘散的焦糊味太重。她几乎闻不见尸臭。
“你是干什么的?”她正呆站在火场边上,忽听一个男人向她喝问。
他显然是火场工人,穿着辨不出颜色的围裙、套袖和长靴,口鼻围着脏兮兮的罩巾。刚向她汹汹地走了几步,他由下至上扫了她两眼,又放软了口气:“这儿没什么好看……早上天凉,快回屋呆着去。”
她缩了缩脚趾,才觉脚掌被碎石子硌得生疼。走这一路,她只系了一件浴衣出来,袜子都没穿一只。
男人身后摞着两三座小小石塔。她小时候在村里看到过,是祭奠没人照看的死人用的。
“中岛没了的,都要送到您这儿来,”她问,抱着胳膊,明明不怎么冷,却听到自己嗓音在打战,“对不对?”
“对啊。”男人狐疑地瞪她一眼,俯身搬开一筐木炭,“女的、老的,还有小的,统统送进去烧,等出了渣,再排到石狩川里——你不住这附近,是吧?”
她紧抿双唇,一个“是”或“不是”都没法从牙缝里挤出来答。
后面有男人的工友喊话,像是继续工作的意思。于是男人不再理她,转身到锅炉旁边。扭开铁闸门,跟工友各抬起一卷草席的头尾,塞进去,拿铁铲往深处一送,关门。“噼砰”“噼砰”。活像从锅炉内侧敲着铁门一般。
她还记得那孩子的尺寸。小小的,小小一只。才有耗子那么大。轻轻软软一团,单手就能捧起来。
若要塞进那扇迸火星的铁门,只消往那铁铲上一放、再一送,连第二个人手都用不着搭。
在门的另一侧,她也会“噼砰”“噼砰”地敲着封闭她小小肉身的铁门,向她未曾谋面的母亲发出最后的呼救么?
“豁啦”一声。她霍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