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蚀心(上)[番外]
  小孩子。

    她默默跟读一遍。心口跟着一窒,就像被细钢线勒住,来回地磨。

    真的是。她想,原来真是她。

    但绝无可能是她。她从她肚里被拖出来的时候,她已疼到神志不清。只透过眉毛淌下的汗,瞥见稳婆抱了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出去。

    “刚生下来便是没了气的,那可怜孩子。”置屋妈妈在床头对她说,手指比划出一个耗子大小的圆圈,“才这么一点大,连毛都没长一根,也就能看得出男女——是个女娃。”

    她握住她的手,翻过掌心,轻拍两下:

    “就算是个活的,你一个人也不好养活……小孩子这东西,可麻烦着呢。”

    小孩子。

    越是反刍,胃里的酸水就越是倒腾。直似要流入四肢百骸,遍布全身的血管。

    别再写给我了,她想对他说。嘴巴却死死闭合,牙关紧锁。无形的字烙在她手心。擦不净,抹不去。下腹的肉仿佛被百来片刀刃绞着,又一窜一窜地跳。好像松了气,便会接连掉出几串黏糊糊的血块。扑扑地动。

    我都知道呀。

    我都知道的。

    怀上孩子那阵,刚巧赶上中岛的官营花街开门营业。北陲中心,又是军事重地,市容、风貌乃至军队士气皆不容小觑,整顿如雨后春笋般的花柳业是迟早的事。堆满松针的大招牌在第七师团对岸一竖,即向全市军民昭示了官家的雷霆手段,虽有与中岛一水之隔的上川中学教师、市议员高呼抗议,亦是毋庸置喙的决断。一时间,军官、商贾蝇蝇往来,新楼、旧店更换着法争奇斗艳,挖空心思要多揽一位客人上门。

    因了早早搭上第七师团某高官的顺风车,置屋妈妈已盘下主街口最堂皇的一家铺面。除却派遣艺伎的主业,更增添了料亭、茶屋、曲艺剧场的营生,当得是风头正劲。她是年青一辈色艺俱佳的,自己又恨不得紧接那单洋大人的买卖再一鼓作气狠赚几笔,自然是点灯熬油地接活。就连月事停了三个月、手脚生了一二红疮,也只当是劳累过度的发胖和燥热失调,竟是全然没当作一回事。

    她也想过打胎。捏着药方到绿招牌的药局楼下转了两遭,终究是不忍心敲开那扇门。和母亲一样,她也不知孩子的父亲是哪个——究竟是大洋彼岸来的美国商人,抑或是杨柳初绿时招待的二十五中队的中佐,于她、于腹中未成形的孩子而言,都没什么实际意义。彼时的母亲到底怀抱着何等心境,她无从得悉;而她最终经由母亲的肚腹来到这世上,却是无需置疑的事实。

    “顶好是个女娃……”

    看到她被束腹和腰带裹成筒的肚子,置屋妈妈会笑着打趣,“也方便你放在身边养着。”

    她也笑笑,听得出妈妈话里的意思:艺伎生的女儿,若相貌说得过去,懂事起便可作为艺伎学徒受教养;可若是个男孩,多半只得转送给别家。一个免费的劳力,或是遭人嫌恶的拖油瓶。置屋出生的孩子,大抵就是这两种命运。

    “男孩女孩都好。”她抚着隆起的小腹,感到肚皮下传来微微的颤。

    是绿眼珠的小怪物也好,是拖着鼻涕的病秧子也罢。她想生下肚里的小家伙,长长久久地抱着小小的身体、拉着小小的手,直到它们长高、长大,随她离开这寒冷荒芜的北地,去到更加好上千倍万倍的南方。温暖,洋溢着芬芳气息的四国。

    这既是她没能陪母亲做到的,亦是她想和这未曾谋面的孩子一起做到的。

    “濑原真纪,或是槙木。”

    有相熟的同僚、后辈问她是否想好孩子的姓名,她总会这样答,同时比划出汉字:

    “我喜欢‘まき(Maki)’的读音——念在嘴里,怪可爱的。”

    约莫五个月的时候,她不得不去注意手脚日渐增多的红疮。指甲盖大小的疮斑,酷似一粒粒被捏得稀烂的越橘。终于到了妆粉都遮不下的地步,置屋妈妈掀起她的衣裙翻来覆去端详,皱眉叨了句“活见鬼了”,派女佣唤来相熟的花街大夫,就地看诊了。

    大夫说她身上的红斑叫“杨梅疮”。算上她,整个中岛也就三个娼妓得这病的。

    “北海道冷得很,也不爱下雨。原本是不容易染上这类病的……”花街大夫挠了挠耳根,道,“您问我怎么治?又不像切见世的丫头,拿热铁钎烧一烧便罢……您家的闺女细皮白肉,也不好留疤……”

    “一定是那死洋鬼子招惹的!”花街大夫走后,置屋妈妈忿忿啐道,半点不似她接待那美国商人时的讨好堆笑,“还搞大了你的肚子——唉,你怎地不早早把这赔钱货打了?现在倒好,连水银都灌不得,可把你金贵的……”

    她到底还是没能从大夫手里拿到什么像样的药。一天吃一次妈妈“压箱底”的偏方,说是她年轻时在东京做生意时得来的,对疗愈杨梅疮有奇效。她担心对胎儿有损伤,每次都偷偷倒掉一半。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红疮总不见退,却也不见长。只要不蔓延到脸上或搞伤手指,她并不如何担心,但这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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