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蚀心(上)[番外]


    似她这般残败的身子,不该贪多,也不能够贪多。

    可即便如此,她得到的优待也丰厚到过剩。仅仅扮作一具不多事的盲眼娃娃相陪,就能换来陌生人耗费不菲资金和大量时间的精心照顾,未免便宜得出格。做交易讲求有来有往,无论物质还是人情。凭白得来的好处,也会凭白地增进烦恼。尤其是对她这一类习惯交易的人。

    他定然是对她另有所图的。然对于这么个只剩一身病骨的女人,他又能图什么呢?

    图我的肚子吧。她心里想着,旋即笑了一下,倒头扑进一床丝麻被褥。嗓子磨砂似的疼。

    可是,我生不了呀……

    她冲墙壁无声地开合嘴唇。向那片模糊的白伸手指、画圈,自觉是勾了个大肚皮的球,又拿指甲刮了。那个带她来南方的人贩子,九成九没对他说起过她以前滑胎的事。当真是个倒霉催的冤大头。倒霉得要命。

    也难怪他从不和她行那档子事。又不是不举。多半是打算再养胖她一点,否则连睡她都睡不到几两肉。

    真到做的时候,待他好些便是,权当是报答他养活自己的恩情。至于他何时发现“货不对板”,就看他俩共同的运气。指不定是她抽中了上上签,先一步下了黄泉,留得他蒙在鼓里,临了骗一笔丧葬费。占尽好处。

    在那之前,若问她还有什么愿望,就是再碰一次琴了。

    碰不到真的,也不坏。她虚虚拢出琴腹的一尺,右手握紧空荡荡的琴颈,对自己说,摸得到实在,却听不见声,白白戳了痛处。划不来。

    还不如弹一弹自己捏的,多少心里能有个响。

    有时,他会领她出门走走。坐马车去医院,或是沿一条固定的路绕圈。经过聚了人的路段,他总是攥紧她的手,却又放慢脚步,好似刻意要叫周围人看她——或他们一个仔细。她猜他这么做是出于炫耀的意图:炫耀自己得了个光鲜亮丽的宠物,挖空心思用钱、药和绸缎堆叠出的玩偶。

    这倒与她的旧职相合。漂漂亮亮傍在一个又一个男人身边,不多言、不忘形。按他们的喜好跟吩咐行事,仰赖他们的打赏过活。而这一回甚至无需她自己动手妆扮,还少了置屋的分成。乐得清闲。

    挺好的。她告诉自己,变成这副又聋又瞎的鬼样,还能拥有如此富足且安定的生活——真的已经足够好了。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周而复始地延续下去。直到他发现她腹中的秘密。直到她死。

    那一天——经过漫长而溽热的雨季,他久违地带她外出走动,像是给过路人展示他新购得的细绸单衣一般。太阳白刺刺的亮,一闭眼便有大片大片的光圈浮现。手背被他包覆硬茧的手掌裹着,上下、上下地摇,热乎乎发黏。她不禁生发出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她跟他会在这条看不见终点的、白茫茫的道路无止境走下去,走得远远的。远到他们自己都消失不见。

    恍惚间,有东西贴了她的大腿蹭过去。软绒绒的,带了些湿润的温度。

    起初,她误以为自己被哪里来的小狗或羔羊顶撞了。道内的农人会牵着本地产的牲畜上街兜售,都是些亲近人又爱动的活物。却像要证明她的猜想是错的,黑煤球似的影一忽儿从眼皮子底下朝她拱来,攒攒一团,圈在她周围。要么拱她,要么拽她的衣袖、衣带。没人带领着,也没人管束着。倏然出现,却迟迟不见散。好似迁徙觅食的兽,又像自地底爬至地表的鬼魅。

    可青天白日的,从哪里能跑来这么一群野兽或鬼怪呢?

    想到后者,她忽地打了个寒颤。伸出去的要摸那影子的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到胸前。扣住了。

    倘若这世上当真有鬼——还能不顾昼间的阳气来纠她缠她,她只能想得出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已不再紧握她的手了。

    四周弥散着雾森森的白光。她扭着脖子到处转,冷汗顺发根一溜溜淌下脊背。双腿像变作了两根木棒,腿根被和服里衬黏缚。每迈出一脚,都如同被提扯了皮肉。便是她初穿桐木高齿屐学步那会儿,也不见得有这般狼狈无措。

    他实际并没有距她多远。才挪五六步,她就辨出了熟识的轮廓。跟另一块较大的黑影挨着,若即若离。她把握不好间距,又怕他正忙着,只得一寸一寸地蹭,同时抬手,指尖紧往前够——那感觉颇像是变作了一株新生藤蔓,尽力向岩壁分出用以攀援的触须。总算夹住了应当是他衣袖的部分,拽了拽,被他反握住手腕。力道稍稍重了,透着些不耐烦的意味。果真是她碍事了。可她无法不这么做。她连一根探路的手杖都没得把,能依凭的对象唯有他一人。

    又有阴影掠过她的手肘。袖子飞起、落下,擦得她小臂微凉。她下意识缩缩身子,感到腕子一紧,攒握的拳头被翻了个面。

    他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指尖在她手心轻按片刻,而后划弄起来。一顿一点。

    小孩子。

    他写完这三字,轻拍她的掌心。做“完了”的示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