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蚀心(上)[番外]
    你是谁?

    三个字。舌尖与上牙膛轻碰。再简单不过的一问。于她而言,却是再艰难不过的尝试。

    迄今如此,一向如此。

    *

    彼时她刚续上脑袋里的弦,脑筋生锈似的慢。唯一能确定的是此地的天气。温润,潮暖。与干凉的道中大相径庭。显然,她被卖到了相当遥远的南国。但闻着榻榻米的味、摸着雕花木头的柜门,料想还没出了日本。就凭她这一把脱了相的瘦骨,竟没在舟车劳顿中殁了,想必转手她的人贩子是个宝爱货品的主。

    照料她的人亦是这般。擦身、梳妆、更衣、喂药,无一不是由他亲手操办。她早先以为这些不过是一箩筐细致得过分的“走货”,渐渐发觉屋里只有他们两人,偶尔换一名老妪陪她——筋脉凹凸、一身樟脑球混老式熏香的气味,才明白自己是落在了哪个买家手上。

    应当就是那个男的。他身上并无什么多余味道,有时会带一层薄汗回来;手掌刺棱棱的,体格结实。颇像是干体力活出身。看顾她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耐心且熨帖:从描临工笔画似的眉尾,到饮水时剥落又新沾抹的口脂,再到未曾烫嘴或变冷的汤药、菜肴,乃至入浴后擦洗到脚趾弯的仔细……结合他留给她的几近粗疏的初印象,俨然到了唯恐一个不小心便会捏碎她的地步。

    好歹是清醒过来。对于这么一位悉心关照的恩主,她得做出些表示——至少得知道他姓甚名谁、形貌如何。

    于是,在暑夏的某个白日,她拉住他的袖口,第一次问了那个问题:

    您是哪位?

    她一笔一划写着,莫名感到他的掌心发黏。

    没有回应。

    你是谁?

    依然没有回应。

    她疑心他不识字,又不敢贸然再问,就趁睡时去摸他的脸。他习惯从背后抱她睡觉。只需向后抬起手腕,便能触及他的右脸。

    与他的手掌不同,他生就一张——或是半张近似端正的脸。脸皮虽不怎么细腻,却也算不得粗粝;嘴边有半圈精心修剪过的胡须,微硬、不甚扎手;往上爬是一道愈合许久的缝合疤,延伸至颌骨,凹凸不平,像是下巴被人粗暴地打断再接续回去……不过如今这世道,除非是浸淫文墨的学生哥儿,又有哪个男人身上没得一两处疤呢?

    而后,她抚到了他的眼皮。稀软的,发虚。点上一点,还会向眼窝塌陷下去。

    有什么在微微打颤。并非他不存在的右眼球,而是她的手。

    他握紧了她的手,放回到她因紧张而收缩的小腹。她被他从背后环住,锁了个彻彻底底。

    她一夜未眠。后颈被他的鼻息压着,心脏嘣嘣乱跳。她知自己越界了,也意识到这是自己小看他的缘故。会去买一个耳聋目盲、体弱多病的女人回家,还细心看护着的男人,多半是存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一类的事,她平素听得惯,见得也多,应到自己身上,却格外钝拙起来。

    是了……

    灵光乍现一般,她反应过来:一个毁了容、并因此介怀的男人,肯定更乐意找一个瞎了眼、看不见自己相貌的女人作伴。

    人之常情而已,不足为怪。

    这样说服了自己,当屋里只余自己一人,她便开始四处摸索,企图探得哪怕一丁点有关他身份的蛛丝马迹。她摸到过妆镜背面,也伸手进过熄火的灶膛。甚至为了寻些难得的刺激,摇摇晃晃踩过橱柜,尝试着够到房梁顶上。除却险些跌断脖子,仍旧一无所获。

    但若涉及其他,似乎又另当别论了。

    搜寻桌子的时候,她发现了削过的铅笔,笔头圆钝,底下压着的一打便笺,张张都能捏到有力度的字迹。无疑,他认得字,还是速记的一把好手。她能在灶台边碰倒切菜的案板,却始终没被刀子割过,只能是刀子被有意收起来的缘故。而随着摸家具的次数变多,她总能触到一些特别滑腻的部分,仔细嗅嗅指尖,能闻见一股淡淡的石灰涩味。如此一来,她上手过的每处角落,都会留下白色的指痕。唯有他能看见的指痕。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在背后不做声地守着,看笑话一般。

    她不清楚他是否会真的笑她。她只觉得自己怪可笑的,跟演哑剧没两样。

    也对。和那时候一样,她本就不该说话。他不想,抑或是不需要告诉她任何事,包括他是谁在内。不要提问,不要探寻。做一个随他摆弄、由他擦拭的玻璃娃娃便好。

    难道不是么?他为她做的事,桩桩件件,与其说在看护一个女人,不如说是养护一具人偶。

    但话又说回来。依她如今的境地,又凭什么要求一个买她回家的男人,将她当作一个同样完整、正常的女人对待呢?

    况且,他也算救她一命:新鲜的三餐、药剂,每日有人喂到嘴边;华服加身,天气和暖,更加不必担心严冬的霜凋雪寒。遵从他暗设的规矩,至少她眼下能享用这些好处。跟病重那阵子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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