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他将另一块蛋糕也塞进她手里,一手搭住她的肩,替她在档口支出一圈捧吃蛋糕的空隙。待她吃净蛋糕,就牵起她的手,继续向前走着。
她已许久没走上这么一条街,总觉身体像被什么碰着。或多或少。有的是小孩抓过糖稀的手指,有的则是包裹了皮子的硬木鞋跟;抑或是钉铜扣的提包、缝布边的草帽沿。外头是不痛不痒的磕碰,内里却是人的血肉、人的气味和呼吸:扎实的、柔腻的、肥胖的、干瘪的、腥臭的、香甜的、温热的、粗重的。凡她触碰到的,无一不是人、人、人。她被人的浪潮卷挟,如一丝随波逐流的蒲草,由不得自个儿。即便屏息敛声地忍,也攒不出一分余地。除非死死缠住身边唯一一根浮木,她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法子能在这汹涌急流中稍作喘息。
但他不是浮木,更不会应一条蒲草的求救。不出数十步,她便被他拉扯到路边警告。下手力道之重,算是近期罕有。她自不敢再提什么主张,只得乖乖服从,任由他在前面牵拽自己,活像牵拽一只不听话的小狗。每擦过三两人,她的掌心就生出几茎汗液。她须得时刻把握住他的手掌,才维系得住人海中这一缕极脆弱的纽带。
他要带我去哪儿?她跌跌撞撞走着,脑袋一片混沌。我们要去哪儿?
她被拽入了人群深处。那是幽暗、见不得光的密林。树冠无风而动,窃窃说着她听不见的私语。枝干挤压着她的背和腿。气浪热滚如山倒;若脱下里衣一攥,怕是能绞出一地汗浆。可她只觉得寒冷。恰似心肝脾肺被挖来浸过冰水,又被胡乱塞回原位,晾着那大敞四开的肚皮不管。地面在巍巍地颤——地震?却没一人往别处跑的。她毫不怀疑这地方能有多么吵闹:就算于此刻将自己那破锣喉咙叫得更破,也不过是一只蚊蝇在泼天暴雨下的嘤嘤细语。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为什么?!
她几乎要冲口问他了,以一种近似叫嚷的方式。
这时——她才意识到,她早已感觉不到他的手了。
她想起那条漫长的坡道。蓝花白底的小衣,被夕阳照得艳红的枯草。上坡、下坡。上坡、下坡。她被母亲牵着手,随她重复着徒劳的往返,像一个无休止的圆环,循复着她的恐惧与欢欣:又是新的一天,即将被母亲丢弃的一天;又是新的一日,与母亲相傍归家的一日。秋天从坡道下来,她们会沿途捡些掉地的银杏果。银杏抖动修长的臂膀,摇下碎金似的雨。她将扇形的金叶插在自己和母亲的鬓角,嗅着怀里发酵果皮的腥甜,满心期待着数日后的一碗糖煮白果。单加两勺粗糖,苦涩中回一口甘甜。那是踩枯草爬上坡道前咀嚼的一点零嘴。零嘴也似的安慰。
而她已觉不出那一口栗子蛋糕的香甜,只尝得到满嘴酸苦。酸得令人齿痛。
他要丢下我了……
她哆嗦着嘴唇,不做声地念叨:
我要被丢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回过神时,双臂已然将他抱住。并非简单地抱着,而是连他的胳膊带人,一并圈得死紧。她确信这是她打从心底里便有所预谋的——她敢打赌,他这般好脸面的男人,必不会当众令她、令他自己难堪。她不会给他写字哄骗她的机会,更不会给他留出用气力反制自己的余地。这是她的奋力一搏。她甚至来不及感到羞耻,为那早早做好的等死的觉悟,抑或是她的一条性命。如纸一般轻贱,却偏要求得主人家回心转意的一条命。
求求你,别丢下我……求你了……
她将下巴颏压在他肩上,嗓子像要滚出一颗弹珠大小的气泡。连抵地的脚趾尖都在打颤。
他越是挣扎,她便抱得越紧。恨不得以肉身作锁链,锁他个千八百重。耳膜轰隆隆地痛,好似一排排瓶瓮被掼倒在地,“叮咣”“叮咣”跌个粉碎,乌糟糟流一脑袋。是炖菜的咸、山风的甜,冰凉的泉水和暖绒的猫。被这么满满一填,她是断无可能再做回一具空心木偶。却又是那样的可恨——拿这些个玩意填她的,是她的主人、恩人,天大的仇人!在这个瞬间,她真心实意地恨他:恨他买了自己,恨他替自己喂饭看病,恨他在噩梦中硬塞一只小猫给她……最恨他亲手拉她出泥沼,再一手将她推至沼底。没有比这更恶毒的处刑,没有比这更狠辣的背弃。倘若双目得以视物,她真想挖他的心肝出来,看看那到底是怎样一团令人作呕的颜色。
她当真恨毒了他。然她最最恨的那一个,偏生又不是他。
尽管瞧不清半点东西,她仍圆睁双眼。咬着口腔里的肉,几乎要将那一块肉咬得烂了。血腥流了小半个嘴巴,却死活松不开口。像是松开了,就再也撑不下去了。
都到这份上了,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不想死……
她吞下口中的血,眼见的尽是昏蒙的红。刺棱得扎人。像挖了她的眼珠子出来,又似燃烧的天幕一整个塌下,将她与她怀里的男人一并压垮。碾作泥。烧成灰。
可她还站在地上。虽是破烂不堪,却还是活生生、有着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