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有死。
老天,为什么……
她吸着咸咝咝的汗,手指绞缠在一处。宛如两条根脉,交错扎进不见底的泥渊。
我竟然还不想死……
当来自他的第一个吻落上她的耳朵,她生出一种怪异的幻觉:她不是人,是被雷劈成两半的树干的一半;而他,她抱住的这个人,是树的另一半。她抱着他,不撒手地抱他。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整天,抑或是过去一百年那么久。她的腿早没了知觉,活像两只灌足了糠皮的麻袋。她的手臂是麻绳,将两爿焦枯的树强硬地捆在一起,挨得紧紧的。直到麻绳腐烂,她仍挨着他。并非出于什么亲密动机,没得选而已。而那吻不过是一滴雨水,微不可见的一滴。转瞬便消逝在干枯的木刺,留不下丁点痕迹。
但雨珠是一滴接续一滴的。连成线、布成网,密密点在她的鬓角、耳垂、颈窝。麻酥酥地颤,像水流自她的颈项发梢淌下,渗进她的毛孔、肌肤和血管。她害怕这雨。它是诱惑她这根枯木萌生春绿的剧毒,是要浸透她皮肉、蚀穿她肚肠的。这是诱骗,**裸的诱骗。她若上了这拙劣的当,才是真的傻。她已经被他骗来了。信了他关于旅行的允诺,信了他不会抛弃她。一个天底下最坏最蠢、又没脸没皮的骗子,竟还想用区区几个轻飘的吻就买回她的信任。你说,世上哪来这么方便的事?
可她也是骗子。重病以前,她靠声色技艺捞榨男人的金钱过活;重病以后,她则依傍他的身家度日。为了苟且活着,她装得像个乖巧柔软的娃娃,一味骗取他的衣食住药,却凭借残障、病弱和沉默,掩瞒了她作为货品最大的瑕疵。于是他尽心竭力的投资,统统打了碗大的水漂。若说上当受骗,也是他上她的当、受她的骗在先。一报还一报。没什么好斤斤计较的。
我们都是骗子。她在心里念道,脸颊贴着他的肩膀。他的手掌拍抚着她的腰背,一下又一下。他们贴合得那样紧密,仿佛她生来就与他共享这一尺见方的土地。
她都快忘记了,她到底是为什么要紧抱住他不放了。
人气儿散去的时候,她腔子里提着的一口气也跟着散了。她软瘫进他怀里,腰部以下全没了知觉,化成蜡水一般。他托着她的胁下,举一个婴儿似的轻巧,还腾得出手去抚她的后脑脊梁,在她的肩背上写“要回去吗”。而她久久未能做出反应,直到他怀抱松动、要扶起她身子的时刻,才勉强打叠精神、拽了他的衣袖,写说想与他在外面坐会儿。
她与他同坐一张加软垫的长凳,身上裹着他带的那条薄呢披风。领口蒙了点汗味和干掉的蛋糕屑。头顶应是悬了盏洋油灯,黄澄澄发亮。她本就眼球酸痛,更嫌这光刺人,干脆闭了双目。眼睑下仍是彤红一片,只时不时一抽电光过去,提醒她此刻与彼时的差别。
她向他提这要求,无非是想趁着在外的冷气,好理顺一些思路出来。依她现存的体力,怕是一着旅馆房间的榻榻米,便会无知觉睡死过去。至于他是会带她回旅馆而非别处,抑或在她入眠后要对她做些别的什么,她已无须再做多余的揣测。她早该想到,他若真有意弃她而去,大可在那淌着冷水的深山、在那来时的乡野路上;而即便是要找个地方转手卖她,亦不会选一条摩肩接踵的大道行事。多么简单的事理。她那时太过恐惧,却是一点也没能想到。
然而,还有一个问题:他硬要带她走进这乱哄哄的人群,到底是出于怎样的目的?于她这种人,游山玩水之类,多少还有几分兴味;没头没脑钻进人堆,可半点谈不上妙趣。偌大一个集市,既看不见沿街斗巧的装饰小食,又听不到商贩艺人们花样百出的吆喝唱曲。除却油腻腻的烟尘、汗腥,便是裹在或薄或厚的衣服里头的、陌生的体温。更别提那有一搭没一搭的“地震”,简直要将她的指甲盖都震崩出去。
但凡他是个爱凑热闹的,她也好给自己扯个方便些的借口。可像他这样毁了容、又独自供养着自己这么一个女人的男人,她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他会有如此“好事”的心性。
话说回来,她又了解他什么呢?
买她生孩子的需求、带她外出旅游的目的,都仅仅出自她单方面的臆测。他具体是怎样一个人、来自哪里、职业为何、姓甚名谁……她一无所知。
或许,她该问他一些事。不管是今天的,还是关于他自己的。他的体温正依贴着她,她的手臂也正叠盖着他。和他每晚拥抱她入睡的时候一样。无比接近。似一对极寻常的夫妻。
指尖将将落至他的掌心。她想起唯一一次抚摸他面孔的经过,他从背后扣紧自己的力道。另有她在家中四处摸的那一阵,手指沾染薄薄一层石灰。而这一回又是她先挑起的事端,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没有因此过问她什么,就已是烧高香的宽容。她还能厚起脸皮去奢求更多吗?
罢了罢了。她将伸出去的手揣回到披风底下,抱起臂肘,想,不问这些又如何,她至今不也活得好好的?知道的越多,烦恼就越甚。这道理在花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