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九(下)[番外]
    无形的重物挤压着尾形的头颅、胸膛和四肢。时而冰凉,时而滚热。人脸在眼前一转一转地冒。有他熟悉的,也有他不熟悉的,可统统叫不出姓名。砰砰砰一阵响,他们挨个被泼溅的血吞了。像飞鸟狠狠撞上岩壁,又像猎人远远开了枪。于是人脸被血海吞没,血海化成无尽的墙,大剌剌冲进他的眼。

    他也被吞没了。

    他在茫茫红海待了许久——也许只有一瞬,不知是走是停,是躺还是坐。四面都是刺目的红,他却在形形色色的地方待过。煮着鮟鱇鱼锅的小屋,喧嚷的降下白雪的城,充斥着硝烟与铁锈味的冰原,翠白的山峦、草地,阿依努姑娘的蓝眼睛,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向永无宁日的毁灭与新生的列车……还有庭院。绽开鲜花的庭院。腐烂的庭院。坐在庭院的摇椅上,集鲜花与腐烂于一身的女人。

    她睁开看不清东西的眼,侧过听不见声音的耳,轻启说不出话语的唇:

    欢迎回家。

    她向无处可去的他张开鲜血淋漓的怀抱,宛如断翅的白鸟。

    他顺从地沉卧在浸透了血的羽翼下面,良久良久。忽感身体一凉。耳边升起扑棱棱的响动。近在咫尺,却辨不清方位。

    “去哪儿?”

    他冒出含糊的一问,上下唇碰到一处。醒了。

    单薄的日光穿过布帘,在尾形的被面留下斗折的划痕。他正躺在诊所的病床,身上裹着淡绿的病号服。房间弥漫着一股浊味,有点像家里的,夹着更浓郁的消毒水味。他试图掀开床边幕帘,手臂却又重又酸,直接揪了一角帘子下来。

    “您醒了?”

    高野从隔壁床探出头,走上前将尾形的床帘挂好,“您在这儿睡三天了。昨天、前天发了高烧,今早降下来了。待会儿还得再量一次体温。”

    “她也是。”注意到尾形投向隔壁的视线,高野补充道,“头部的伤口缝合完了——多亏您的应急处理,省了不少麻烦。包括脑震荡在内,目前看没有继发的后遗症。她也发了烧,现在还没完全退……好在已经度过了危险期,暂时不需要担心。”

    说着,高野笑了笑,眼底却是一片乌青。光是看她也能明白,这几日的状况并不轻松。尾形抿了抿嘴,低声道谢。从他的角度能看到病房的排班表,三天来的值班人名全是“高野明里”。无论是出于遵守承诺的考虑,还是接到一通电话就冒雨从城里跑来、亲自照顾他们二人两天三晚——天知道高野是怎么把两个昏迷不醒的成人一路拖到诊所的,她都可以说是尽心尽力了。

    “还有,”高野皱了皱眉,似乎在找寻合适的措辞,“从今往后,遥太太……”

    病房外有人敲门。高野止住话音,向尾形点点头,走到门口听护士说了两句,又最后看了眼若竹的床位,关门出去了。

    墙角的挂钟滴答滴答。病房只余他们两人。尾形想起身看看若竹,但身子格外沉重,四肢使不上力气,只得倒回枕头,拨开新装好的床帘。高野走得匆忙,若竹病床的帘子并未拉严。她的脸孔朝向与尾形相背的方位,脑袋包着厚厚的纱布,漏出半寸长红斑的下颌。呼吸匀净,胸脯有节奏地起伏着。裹绷带的手耷拉在床边。手指支向外侧,像覆盖了雪的枯枝,摇摇欲坠。

    他心知距离是有些远的,还是尝试着去够她的手,感到手臂快没劲了,便转换策略,令手指的影子提到一个看上去能与她相触的角度。如此停了一会儿,他移动指尖,由下至上地搞出“捏手腕”“戳手臂”之类的玩法,甚至在她的肩头比出了鸟的翅膀,扇动两下。

    手影将将触到下颌时,顿住了。延长的、黑色的手指在她的脸侧徘徊,却迟迟没能接近覆在上面的纱布。

    直到挂钟的秒针走了两圈,尾形才放下手,缓缓翻过身体,将整张脸埋进枕头,忽觉胸膛有些异样。伸手进去摸了摸,原是生了新的梅疮,疮上已被高野涂过朱砂水,显得格外艳红。他将脑袋埋得更深了些,想起前两天的高烧。现在看来,这应是一种发病的表现了。

    头顶传来嗒嗒的响。他从枕头上抬起眼,挑开另一侧布帘,看见一只鹃鸟在窗外吞虫子,短粗的喙不时刮打着玻璃。发觉屋里的尾形望自己,它低头瞥他一眼,扑棱棱飞远了。

    为观察病情,他们又在病房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若竹的体温恢复正常,午后依然稳定。鉴于来时两人的衣物泥泞不堪,尾形便托护士买了新的回来,跟高野结了这些天的费用,并趁高野与其他人说话时将多出来的钱塞进前台抽屉。

    “包脑袋的纱布回去就能拆了,”等马车的时候,高野在一旁叮嘱道,“紧贴伤口的部分先不要动,注意不要沾水。周四我上门一趟,视情况再做更换。”

    尾形一一应下,用新纱巾覆上若竹的脸,在颈上松松地绾了结,“外伤用的药,跟平时注射、内服的那些都不冲突吧?”

    这本是理所当然的问询。他却迟迟没听到高野的回应。

    “不用了。”

    高野抿了下嘴角,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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