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呀……”
他捧起女人的脸,她的泪水冷得像冰,冻得他掌心生疼:
“我说过的,我会活着回来……找到你,和你见一面。”
擦去她的眼泪,使她不再哭泣;若是做得到,从此就陪在她身边,看她长长久久地笑。
他分明是许诺过的。对着落不尽的雪和青色的月,还有什么都不剩的自己。
“如果,我没有回去找你……”
尾形抱紧了怀里的女人,浑身发颤。手指去抓她的肩膀,只抠住了松垮的衣服。
永远都是这样。对于最重要的事,他永远都迟上那么一步。无可挽回的一步。
“如果……你两年前就在中岛的破屋冻死了……”
他紧贴若竹的头颈,嘴巴吐着铁锈味的气。似亲吻一般,却几乎连呼吸也一并冻结了,就像回到了某个空寂的寒夜。
“那么你的死相……会不会,比较像个人样?”
丝巾渗出泥水般的红。全身溃烂的女人扭缩成一团,依偎在尾形的胸口。鼻息仿若游丝。经咸涩的风一卷,便七零八落地散了。海面浮动着冰片似的白光,仿佛天空被一整个敲碎,又尽数落入狭窄的内海。黑尾鸥擦着细长的云头盘旋、翻飞,发出尖厉的鸣叫,宛若啼哭。
四国北部的海岸背向太阳升起的方位。他们看不到日出。打从一开始便不可能看到。
*
而后——他闻见一股腥苦的气味。
那是一股潮溽的,带着血味的热气。舐吻着他的咽喉。柔软而锋利的刀。
“尾形先生……”
似乎并未觉察到他绷紧了身子。若竹抵蹭着尾形的下颌,挨上他的耳根,又唤了他一声:
“尾形先生。”
末了,她甚至笑了一下——几乎听不出来是笑。
*
直到若竹抚上他的左颊,尾形才颤一颤眼睫,低下头。下唇刚巧擦上她的额角。湿润的、染了少许的咸。
他以为是她被捂得热了,发了汗,赶忙要解开丝巾,又拿袖口去蹭。但丝巾老早便掉在了沙地。越是擦她的头发,嘴角的咸味越多。意识到他在做奇怪的无用功,她“咳”地笑出声,一寸寸扭过脑袋,顶着他的颈窝,活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她肿胀的手指戳到了尾形腮边的疤痕。指尖冰凉,蜕去了一部分包裹用的纱布。与他脸颊滚落的温热东西,是截然相反的两样。
“谢谢你……赶过来看我……”
若竹磨蹭着他颏下的泪,用冒咸腥味的气声说着。不知是因为嗓子本就虚弱,还是许久未能讲出完整的字句,她的话音断断续续,就像磨去了声纹的唱片。
她也在哭,同时还在笑。
“谢谢你……很辛苦地……替我治病……”
“谢谢你……送小卷……和琵琶……给我……”
“谢谢你……陪我……看烟花……”
“谢谢你……带我……来这个地方……”
“还有……”
然后,她顿了一顿。吞咽了什么似的。
“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
她贴伏在尾形肩头,总共说了两遍。脸上的红疮破了,和着不间歇的泪,将白斗篷浸得斑斑点点。
他们维持着相互依靠的姿势。他想问她些什么,但迟迟没有动手去写。海风吹起丝巾,任由它在沙滩悠悠打旋。像翩然的白色水鸟,又像跳舞的小人。
“道什么歉呀……”
最终,他搂抱着她颤抖的身子。一边梳理她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在她的脊背上比划。
“该说这话的人,不是你。”
他将脸埋在她的头颈旁边,感到眼眶又变得烫了。
“回家吧——我们一起回去。”
*
余下的日子里,他们时常依贴在一起。多半是在清风习习的窗下,有时也在庭院的藤椅。因了体力衰退和新买来的吗啡,她已很少有抽痛或类似癔症发作的反应,只有睡的比过去多些。她讲了一直以来对他、对周遭人事的认识,用磨损的、带着气泡的嗓音;她的手指早已变形到无法写字,说得难捱了,便等到下一次有精神的时候再叙。
他鲜少在中途插话,仅在她停顿时拍拍她的肩头,或亲一下她的头脸。有海边的事打底,他料得自己对她的揣摩偏移了许多,却仍免不了意外。就连她所谓的“不敢”“厌恶”,都与他一贯的推测大相径庭。
“胆小鬼。”
得悉了他往日怀揣的心思,她默然半晌,终究只是笑笑,歪头抵靠在他胸前,说话声如她的呼吸一般微弱,“可我也是一样……”
八月过半,晴天便越发多了。他在院中央的空地铺了条毯子,抱她躺在上面,再斜放一柄撑开的和伞,挡住多余的阳光。这种睡法太过暖和,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