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给他省事了。到了这步田地,若他还要强逼着她配合自己,那便不如天上地下一并崩毁算了。
日子定在八月初。前一天是烟火大会,码头工人跟镇民在海边围聚,放一整晚烟花。他抱她坐到庭中的藤椅,伏在她的膝头,把着椅背一摇一摇,将她覆盖着纱布的手搭在自己头上。
她着一身素底印青线昙花的浴服。焰火的光打在她的衣上、发上,映得她一时亮红、一时灿金。她有时会抬一抬眼皮,眼底流出点晶亮的光,又转瞬即逝,侧过头,像是被强光刺到。连带覆在他头顶的手指也颤了颤。他伸手探到她脸下,手掌抵着凹凸的肌骨,一来一回地摩挲。夜穹的光渐渐熄了。他环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前襟,闻着温热、含着腐苦的熟稔气味,几乎忘却了抱她回房的时间。
他带她在鸡鸣前动身。夏季天明得早。后半夜涌来一席卷云,落了些雨水,虽很快就停了,却久久不散,还刮了小半宿的风。这意味着昨天闹腾一夜的工人渔民会更加懒于上工。老天又偏帮了他一回。偏偏帮了他这一回。
小船是尾形提前在礁石下面藏的。船头缚了锁链、铅块,船底增设一个活塞。为的是放水时能连人带船沉到水下,彻底不再浮起。以防若竹在船上突起挣扎,她的事需要先一步在岸上办妥。他将若竹抱到避风的角落,端起早早组装好的三八式步|枪,把即将送入她心脏、崩穿他脑壳的子弹按进枪膛。动作稳当、干脆,和从前在战场上做的一模一样。不枉他停了半个月的药。
这里距码头和船工的居所很远,加上此刻大作的海风,步|枪的枪声会无声无息湮没在破晓前的黑夜。就像水滴融进一池的墨。
他举起洋油灯,对船体做最后的检查。灯火拐了个弯,晃见若竹的头发缝黏了些海沙。
应是在路上被风吹上去的。尾形抹去她发间的砂砾,捻了捻指尖。
“风太大了。”
背对着漆黑的海面,他轻声嘀咕,“船会翻的。”
尾形熄了灯,坐在沙滩上,两臂圈着若竹的肩膊,脸颊贴住她的头顶。她的骨头小小一把,比他记忆中的还要硬硌。脑袋后仰,软软地贴着他的肩膀,脸上裹了防风的丝巾,看不出是睡是醒。
自她病重以来,他就很少这样抱她了。上一次是在镇公所的电话室,而这回应当是最后一次。
黑尾鸥在滩涂上小跳,笔头似的喙啄剔着翻壳的蛤蜊。他想他该对她说些什么。都到这时候了,怎么也该说些什么。可胸口闷闷地堵。分明有东西在里面翻腾,却迟迟到不了嘴巴。
又或许,他该尝试着去吻她。言语无从表达的,就交由身体来做。口唇相接的一刻,呼吸和情绪自然会交融到一处。风雪与床笫之间,数不清的接吻与触抚。当渴求彼此的**臻于巅峰,他们便求得了这虚伪混沌中的唯一真实。在那个瞬间,她把自己交付于他,而他也给出了他的全部。
隔着薄薄的丝巾,他摸索着她的嘴唇。那是一道凸起的裂痕。潮热,结着半凝的血痂。仿佛熟透的红柿,随时会脱落枝头,在他的掌心摔个稀烂。
“这都什么事啊……”尾形笑了笑,揪了一下丝巾,又松开了,“满脑子那玩意……想要你到这个份上,也该适可而止了……”
话虽如此,他仍维持着从背后抱她的姿势。定住一样。手指绞着丝结下梢,一圈接一圈地绕。
云浪粼粼北推,排出重重叠叠的蓝。像靛青颜料被冲得淡了。
“不对。”
他从浓密的云天移开视线,左眼望向遥远的水天接缝。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那条时隐时现的灯线,是绵长的关西海岸的一截。再往北上,越过沉眠的姬路城、浅草寺,茨城的湖沼,三国山脉的芭茅尖。比本州北更远的北方。那是她厌弃的故土,他挣扎的死境与生地。
他在这寒天北地识得了她,又赶在冰雪降临前携她远走高飞。如候鸟一般。飘然南下,杳无音迹。
既不是占有她,也不是毁掉她。他真正想对她做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事。
两年前——他做过一个短暂的梦。
那时他被压在函馆车站的废墟底下,全身不剩几块好肉。四下是浓烟和叫嚷的人。回忆纷至沓来,呼啸着涌入他流血的脑袋。他的罪恶,他的孽。苦苦寻觅的光和未曾到手的爱。桩桩件件,摊开在他眼前。倘若因罪过而苦痛的心是正确,那他的一生便是错。
他不会有错。他只是把一切都毁了。
除却自己和背负罪孽的一颗心,他一无所有;除却带一身的泥泞和鲜血回家,他别无选择。可即便是回去了,也不会有人等待这样一个他。家里没有人等他。
她在等他。
那场无穷尽的风雪当中,还有一个女人在流着泪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