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九(下)[番外]
尾形说:“不必再给她用药了。”

    苍白的日光透过薄纱,将若竹的鼻翼拉出歪扭的影。尾形盯着那影子的尖头,张了张口,又闭合了。而后,他端详起她下颌处隐约可见的红疮,又捻了些褶皱掩上。

    他以为自己会问些什么,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马车摇着铃从坡道上下来,转眼到了诊所门口。他扶着若竹上车,听见高野在身后说:“你可以买些吗啡给她……这个年景,它比洒尔佛散要便宜。”

    他侧头回了句话,自己也不清楚说的是什么内容。车夫问明地址,笑着问“是回家吗,跟太太一起”,他轻轻“嗯”了一声,喉咙发涩。车窗流进来的风是咸的。他关上窗子,看阳光扫过身边的女人。一折又一折。

    “我们回家了。”

    最终,他轻声笑笑,在她腿上写下这句话。而她始终面对窗外,一次也没有转头向他。

    那晚睡前,他摘下了若竹脸上的纱布。当最后一层纱布落在地上,他微微抽了口气,将散落的纱布扒拉到手边,团成一团,又一段一段展开、绷直。有全白的,也有沾了药汁和脓血的。他把这些纱布裁成规整的正方片,随手丢进脸盆,看着它们漂浮、下沉,被温水沁出丝丝缕缕的红烟,分割了她的面容,也切开了他的眼。

    “其实,您无法为她做任何事。”

    他再度听到了勇作亡魂的低语。清晰可闻,带着些许回音。

    “因为兄长的梦,在更早以前就已经结束了。”

    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他扯下了她的面纱,将那张脸——那张曾被他无数次精心修饰的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电光之下。

    “我知道的,您一向爱惜她的容貌……”他珍而重之地捧起她缺乏生气的头颅,垫在膝上。指尖掠过斑驳的红疮,抚过因毒素而变形的脸骨,爱怜一般,“您对此看重得不得了,不惜将她牢牢握在掌心,乃至一度拿她当作人偶对待——这可真过分啊,您不觉得吗?”

    “您当然会这么觉得,可是您绝不会停手。因为您打从心底里相信,只消利用华服、脂粉、钗环和伪造的琴加以妆扮,便足够令她变回七年前的模样:无灾无病、爱笑,时时抚弄她心爱的琵琶,谈论春暖花开的新天地……即便那不过是兄长在这小小箱庭所编织的一场幻梦。”

    “您才不是想要救她呢。”

    花泽勇作的亡魂——抑或是尾形自己,笑了笑,说:

    “尾形百之助想救的,是没能得救的自己。”

    和她重逢以前,他就失去了一切;若还有剩,便只有手里紧握的一杆枪。而她更是远甚:声色技艺、体魄精神,乃至心头吊着的一帘旧梦,统统被摧灭得一干二净。企盼愈高,跌得便愈重。这一回,他们跌到了一处。

    她是他镜中变了形的幻象。并非全然一致,却又如影随形。他为镜像叠加了镜像,造了做梦的庭院,惟愿能一直留在镜中人身边,一直看着她便好。只要看着她安然的模样,他就会生发出微小的、类似希望的错觉——倘若她能与从前的她无异,他自然也能跟那时的他一样。哪怕只有短短一瞬。哪怕他明知镜像是假。

    现如今,镜子碎了。梦也醒了。他在倾尽全力的最后一次较量中落败。败得彻彻底底。

    该结束了。他想。

    *

    心既落定,剩下的便是收尾的活了。

    他备了一份带印章的文书和说明状况的短信,大意是弟弟邀自己带夫人去东京看病、房产交由水原家的太太处置云云。存款则办了银行的信托,会分期转到远在茨城的外公外婆的户头。非要说他有什么遗憾,便是这些年始终没能对他们说上几句体己的话——临到头来,连写一封妥帖的信都无从落笔了。

    除此之外,小卷也是要找人家托付的。尾形本打算直接抱猫去拜托水原太太,顺带把书信一并交付了。到院里拍手唤它,却半晌不见影子。

    他已不记得上次给这小东西添饭是什么时候。到它吃喝的角落一看,仅有那一只被舔得溜光的小碗,碗底黏着黑色的污垢,偶尔招一两只苍蝇飞过。

    没吃没喝,连主人家的拉门都被药气熏得入味。也难怪猫自己跑了。不声不响地。

    尾形蹲在原地,对着小卷的饭碗出了会儿神。而后回屋打了瓢清水,将小碗刷洗干净,收到灶台底下。

    “梅毒会传染给猫吗?”

    他用火钳扒了扒炉膛里的陈灰,自言自语。

    “它不会哪天烂死在路上吧……应该不会……”

    没了小卷,他也懒得上老太太家找人。书信就这样被他搁在了玄关。过个十天半月,总会有人留意到这一家已是人去屋空。事已至此,再见多余的一面,难免会徒增烦扰。这么干净断了,未尝不是一桩益事。

    他本打算用石灰把那些有机砷的药剂毁了,终究还是留下了,却也没退回药房,只是按时一针针打给若竹,权当是计算天数。许是这一遭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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