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形从弹夹卸下一枚子弹,对光立着。左眼被反光刺得一抖。
“哈哈,蠢透了。”
这场愚蠢的梦在六月底的傍晚宣告终结。彼时尾形去药房取下个月的药。回程时阴云骤布,隐有雷鸣。他快步往家里赶,却仍被淋了半个身子。心脏跳得飞快,躯干发烫。衬衫透湿,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液。刚一进门,他便把湿衬衫脱了,从灶台旁翻了包退烧药出来,就着缸子里的凉水灌下肚,又拖着脚步点亮洋油灯。确认药包无虞,才一头倒在客厅的软垫,扯过干斗篷盖住脑袋,裹紧了身子。
他估摸着自己并没真的受凉发烧,多半还是吃药引发的恶感,但仍不敢托大。倘若他也一病不起,就再无人能顾得上这屋里的另一人了。事实正是如此:他们住得偏,这两月又深居简出,若连他都倒了,怕是只有按例看诊的高野或是盛夏天的尸臭味能招人收尸了。
雷电在窗外轰隆隆炸裂。雨声变密集了。尾形不记得自己有无拉下卧室的挡风帘,从地板上撑起身子,扶着脑袋往里屋走。他希望若竹还在睡着,这样待会儿给她打针和换纱布能方便很多。她醒着的一多半时候都在发作中度过,另一小半时间则是一个人发怔,有时嘴里默念着什么。无论发作发怔,她都不愿他触碰自己。一旦他靠近,便收拢四肢,尽全力往墙角缩,夹杂着听不清字词的呜咽或嘶叫,像在畏惧、嫌弃什么脏东西似的。
高野告诉过他,这个阶段的病患往往有类似癔症的反应,思维会出现一定混乱。他猜她要么是趁病重彻底不再掩饰对他的憎恶,要么是把他当成了记忆里的谁——也许是她其中一个父亲,也许是置屋妈妈,也许是某个让她恶心不已的嫖客。他倒无所谓自己是哪一个,反正在她心里都是一样的糟糕。
难得少有地,他有些庆幸她什么也看不清。和他小时候的经历不同,她几乎不曾把目光投在他的脸上。
“挺好的……”尾形喃喃自语,拉开卧房的门。
屋里仍弥漫着惯常的浑味,顶头飘着一股打湿泥土的腥甜。若竹倚坐墙边,身子软塌塌贴着橱柜。许是屋里太黑,抑或是睡得正熟,她并未像往常那般对尾形的进入有所反应。他无声地松了口气,摸索着捡起一条夏凉被,轻轻按上她的肩头。
而后——他摸到一手黏腻。温热,冒着腥味的黏腻。
房间出现一霎的雪白。他看见了若竹脸上的疮瘢。纤毫毕露,活像蠕动的血虫。她的脑袋歪在他的掌心。额角抵着墙壁,拖出半尺长的红。
直到白光第三次炸开,尾形才发觉若竹已倒在了自己臂弯。上身绵软,头颅低垂。血顺着头皮砸进地板。滴答、滴答。比外面的雨声还大。他耸起肩膀,用发颤的手捧住她的后脑,试图令她安稳地躺到地上。仅仅是这样简单——简单到僵硬的动作,都几乎耗光了他的力气。
她还有呼吸,尽管是极微弱的。破口在她的左额,和撕裂的疮连成一片,足有松果大小。血汨汨地淌,并没怎么结痂,也没特别肿。显然是刚撞出来的。他当时就在隔壁。雷声刚刚好在那时候爆开。他当时就在隔壁,竟连一声都没有听见。
尾形从柜里拖出药箱,剪开纱布和药棉,剪刀铰掉了手掌的一块皮,他没有半点知觉。做完紧急处理,他到玄关取了两件雨衣,用大的那件裹住若竹。临出门前,他蓦地想起什么,回屋抽了条干净纱巾,将她的脸罩得严了。
看守镇公所电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见尾形抱着一个没意识的女人上门,身上还沾了血水,登时慌了手脚,结结巴巴问他有何贵干。尾形只对他说了声“滚开”,夺过话筒向高野去了电话。区区一分半的转拨,漫长得像熬了十个年头。电话被接了起来。他将若竹的伤情简明扼要讲了,声音是意外的平稳。对面问清楚他俩的所在,道一句“我尽快”便挂断了。
尾形缓缓坐倒,两腿绞住若竹的膝盖。他出门前忘记穿鞋。袜子被泥水打得透湿,冷得扎脚。悬在半空的话筒向下滴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若竹的。电话室空无一人。留守的男孩早不知跑到哪去。雨点噼里啪啦打,仿佛整个天顶都融成了墨汁。他拥紧怀里的女人,脑袋抵着她柔软的耳朵。眼前一阵阵地黑。
还是发生了,在他最最疏忽大意的时候。他过分关注了她支离的病体,也没太将她的憎恶放在心上,以致遗忘了她为保全自己而做出的种种蠢事:她曾求死一般探寻他的面目,也如求生一般献上过她的肉|体。
“为什么呀?”
他依附着她的颈项,嗓音细若蚊鸣。
“为什么不能听话一点呢……这会让我很难办的,你知道吗?”
她自不可能应他。只有新流下的血浸透纱巾,徐徐渗入他的假眼。
唯有一心笃定地求死,方可一劳永逸地向生。自打她死抱住那一团往昔泡影不放,这便成了她唯一遵从的道理、抓紧一切时机去践行的准则。
脑袋好似被一根烧红的铁钎贯穿,一捻又一捻地搅。他将额头埋在若竹的肩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