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侧头贴上她的掌心。
是她有意为之也好,是因果循环也罢。一直以来,他要做的事,终归只有那么一件。
“去哪里都好,”他说,“我会陪你的。”
他再没去过码头半步。有鲤登签付的那笔款项,无需外出上工,他也能应付一段时日。焚艾、通风、换纱布、喂药、出门采备、家务事。成天便是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弄。虽然简单,却把日子挤得透不过气。昨天、今天、明天,不分彼此地拥在一处,揉成一团;有时被抻得无尽长,有时又被压得极其扁。但时间的确是往前走的。走在灶台边越积越高的血纱布上,走在庭院中零落成泥的春花里。走在她的额头、鼻梁、耳廓,走在她的胸脯、膝弯、脚趾。一步一绽,留下滴着血、带着毒的足迹。
镇上许多人家都知道尾形家的太太病重垂危。应是看出今次不同往时,少有人就此事向尾形搭话,就连水原太太也至多在门口唤他一声,赠些自家院子的蔬果当作慰问。高野是唯一进到家门里的外人。她每周都会做一次上门看诊,不单是对若竹,也有对尾形自己的。据高野所述,梅毒患者的发病表征各不相同,也有得了以后大半辈子都没发作过的;像尾形这类当过兵、身子骨硬朗的,只要按时用药、积极配合治疗,多半能控制得不错。
她始终没提若竹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尾形也从不过问。他宁可将全副心神投入到握得住的当下,也不愿在未可知的预言上耗费一星半点。那太奢侈了。他浪费不起。
归根结底,这一切与他一贯所做的没有任何区别。他从未奢望她能活得长长久久——那么破烂的一具身体,即便外表被调治得光鲜亮丽,根基也早毁成一团残花败絮。如今不过是将里子捅到了外面。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只求能为她多争取一点时间。被温柔以待的时间。被珍重呵护的时间。被宁静和安稳的香气包围着,吹一吹海风、晒一晒太阳的时间。一点点便好。
这并非是对她的承诺,仅仅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他对此心知肚明。正如他当年自顾自在笼着月的雪地许下诺言,笃定了要赶回来看她一样。无关其它,只因他迫切地想为她做些什么。蹉跎了这么些年月,他已错失了太多太多。单就这一次,他想全心全意地待她好。
“看烟花吗?去看烟花吧。烟火大会,八月份那场;不是温泉旅馆的,会比那个热闹些,在海边……来这儿都两年了,还没带你去过,有点不像样,是不是?”
“鲷鱼——吃鲷鱼怎么样?家里很久没做了。你要是馋了,就怪高野医生,她说你不能吃带油腥的,至少现在不行……我也不吃。很公平吧,你不觉得吗……到秋天再买吧,那时的鱼也肥……”
入梅以后,他时不时会对她说这样的话,像是被外头沥沥落落的雨感染了。若她动一动眼睑,他便当她是知道了,按一按那处被他写过字句的、尚完好的皮肤,并将这项提案列入他未来要与她共同完成的事项名录。他喜欢看她这时候的反应,喜欢到连屋里时刻萦绕的烧艾、洒尔佛散与脓血的气味都变得好闻很多。
她安静枕在他膝上的时间并不算多。发冷和抽痛已是家常便饭,时而伴随着他听不懂的呓语、尖叫。他起初疑心她被梦魇缠上,想近身安慰,她却反手打开——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或是抱紧脑袋缩在角落,上下牙咯咯打战。
注射有机砷的药物能使她维持半日的安宁,却也令她体表的红疹愈演愈烈。粥水、菜汤以外的食物,她吃了便吐个不休,嗓子“嘶嘶”地磨,椎骨在单薄的皮肉下耸动,活像被尖牙钉入七寸的白蛇。他甚至无法替她换一副更温和的药。对于这样一种病,能长期有效应用在病人身上的,无外乎洒尔佛散和水银药丸。家里吞水银的,只他一人便足矣。
吃完自己的药,尾形会去仓库待上一阵,重复拆枪组枪的动作,以缓解脏腑间因药物淤积的烦恶。打从他用药时起,身上原有的红斑便逐渐消了,偶尔会冒一两个出来,倒也不足为患,至少没有一夕陡增的迹象。于是他为数不多关于患病的体感,就仅仅在服药时得以体现。因了药丸的副作用,他的手总是发抖,卡得零件“哒哒”地响。
这让他感到莫名滑稽,仿佛自己过早地变成了一个老人。黑头发、筋肉结实,但每个毛孔都散发着垂垂老矣的臭味,没准还混进了水银蒸汽。
他有时会怀疑自己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梦。现实在鲤登和月岛上门那天戛然而止。抑或是更早,从他提着鲭鱼饭回家,发现屋里被翻得一团乱的时候开始:她没有打开仓库大门,中央的老男人绑走了她,在他面前拧着她细白的脖子,用温和而冷漠的语气令他远赴北海道找到真正的埋金地;而这一次他没有听命,杀死了所有挡路的人,拉着她跑了很久很久,最终因失血过多倒在她的膝上。清风习习,她用微凉的手抚过他的眼睑,哼唱一首熟悉却记不得来处的歌。歌声轻柔,低垂的眸子亮如点星。
“怎么还做这种梦啊,都死到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