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推开家门、被小径两侧的花球拥着,他才感到两爿自我渐渐合一。每走一步,都意味着他与她的接近。躯壳是无比的滞重,却又无比的轻松。她就等在屋里,安安稳稳地等他。不再远离,不会消失。静默、沉定。就连时间都停驻了,美妙得不可方物。
偶尔,她会发出一种呻|吟。从残损的声带摩擦出的,支离破碎的音色。与好听相去甚远。他却听不腻烦。早先她会咬自己手腕,藉此吞回这发烫的碎片。每到这时,他就拉过她堵嘴的手掌,与另一只腕子一同抵贴在头顶上方,锁扣一般,听她在耳边无遮无拦地叫。疼痛或是欢愉的声音。一针一针,每下都扎透他的脑袋。
空下来的时间,与其说是留白,不如说是一个延迟的缓冲。他早将琵琶归还于她,她也日日夜夜地抚弄,但已不再含着那根导声木棍,只是凭借触觉和肢体记忆引拨着弦。这对她或许是有意义的,或许没有。待她弹得够了,他会揽她入怀,吻着她的眼睛、耳朵、嘴唇……往昔日复一日地穿戴、妆饰,就像是为如今的结局特别做出的预演。
没错。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拉着她从那间布满灰尘的斗室走出来的时候,他就暗暗期待着这样一个结局。他得到她了。由身至心,她全然变成了他的所有物。停在他手中,永远不会离去。永远留在他身边,不会飞去他所不知道的远方。
他该心满意足了。不是吗?
然而他仍忍不住好奇:被他拥抱的时候,她是否会想起那个不知所踪、叛离了她和军队的“尾形上等兵”?答案是他心知肚明的——早在她于襟替日第一次吻他时,他就该知道是什么答案。
于是他发现了,还是有一块疏漏的。在她内心的深处,总有一处净土,是他的**无从玷染的。有她过去的泪笑,过去的梦,还有干净的雪和那个他。这些他夺不走、毁不掉。他也不打算这么做。于他而言,它们是过分刺目的东西。哪怕只多看一下,都会灼伤他的眼睛。
但总有那么一刻。当她不自觉发出那种滚烫的破碎呻|吟,当她的头脑产生与他相似的空无一物的白。在那个时刻,她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就连藏在她心底的“尾形先生”,都无法从他的怀抱中夺走她。
这样想的同时,他油然生出一种获胜的快感,侧头亲吻她的肩颈,缓慢而细致,描摹轮廓一般。她被他的吻惊醒,错会了意,翻身去啄他的鼻尖,伸臂攀抚他的后背。柔软得像一条乖训的蛇。
“受不了。”尾形叹了口气。咬着她的嘴唇,俯身压了下去。
樱花最盛时,庭院的花也绽开了大半,沉甸甸坠着,像要将枝子压垮一样。小卷从院里过来,总要带一身花瓣花粉,俨然一只毛扑扑的蜜蜂。尽管它已有段时日不与若竹亲昵,尾形还是会在家门口揪它的后颈皮,直至梳净毛里的尘粉残瓣,才准许它进到屋里。大约将梳毛当成了按摩爱抚,小卷对此也颇为享受,有时还会伏在尾形的膝上酣睡,喵喵讲两声梦话。
一只猫会梦到什么,会是快乐的梦吗?尾形想象不出。
“听说做父母的,都会讲几个哄小孩睡觉的故事……”他轻声道,指背捋过小卷浅浅起伏的肚皮,“想听故事吗,嗯?”
说罢,他停顿了数秒。小卷仍合着眼皮,只有尾巴尖摆动两下。尾形低声笑了,挠了挠它毛乎乎的下颌。
“那就讲《白鹤报恩》的故事,怎么样?”他问,手指绞着它颈后的红蝴蝶结,“都是动物,没准你的亲生妈妈也对你说起过……不过我要讲的这个,应该和你听过的不太一样。”
“很久很久以前,北方的岛上有一片湖滩。湖边住着一个猎人。他枪法很准,眼力也好。只要被他盯上,没有哪只鸟能逃得过他的枪口。除了水鸟,这片野地没有其他足以果腹的动物。为了填饱肚子,他不停地打鸟、捕鸟……终于有一天,猎人杀光了湖上所有的鸟。没有东西可吃,猎人很是苦恼。他只会用枪,在人类的城镇讨不到工作。他有些难过地想,冬天就快来了,到那个时候,自己一定会饿死在这里吧。
“一个寒冷的早晨,猎人不抱希望地去湖边查看设下的陷阱,发现机关竟捕到了白鹤——一只准备南迁的候鸟。
“她生得很美……脖子长长的,羽毛像雪一样白。她的脚被捕兽夹弄伤了,流出的血结成了红色的薄冰。猎人很是高兴。虽然白鹤的肉不多,也称不上好吃,但这难得的猎物足够他在凛冬到来之前坚持个两三天了。
“正当猎人打算予以白鹤最后一击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脑袋,开口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