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放我一条生路吧!作为报答,我会成为你的妻子,让你过上幸福的日子。’”
说到这里,尾形笑了笑,从地板上拾起一片花瓣。指甲在花瓣表面刻下浅红的印痕,血迹一般。
“显然,这只会说话的白鹤拥有某种灵性,但是猎人并不信任她的承诺。他没带枪出来。一旦松开兽夹,他并无把握抓住一只会飞的鹤。
“于是猎人割下白鹤的羽翼,对她说:‘倘若你真能让我获得幸福,那就试试看吧——一只飞不上天的鸟,又能为我做些什么呢?’
“白鹤变成一个女人,跟随猎人回到他的住处。得知了猎人的困窘,她拔下身上的羽毛,使用猎人母亲遗下的织机,织就了一匹又一匹的锦缎。猎人拿着锦缎进城,不仅换到了过冬的粮食,还赚取了一大笔金子……转眼间,猎人过上了富裕的日子。白鹤央求猎人归还她的翅膀,可猎人拒绝了她。尽管他的生活大大好转,他却没有幸福的感觉。他要白鹤留在他的身边,直到白鹤为他找到幸福的那一天为止。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鹤用尽了她的手段,甚至拔下翅膀的羽毛做成一把琴,希冀着用琴声讨得猎人的欢心,但猎人始终得不到满足……白鹤的羽翼毁了。她再也飞不上蓝天,飞不到她梦寐以求的南方。猎人却暗自高兴,因为这样一来,白鹤就永远不会离他而去——连翅膀都没有的鸟,还能飞去哪里呢?
“后来……后来都发生了些什么,”尾形低头看着抻懒腰的小卷,笑,“要猜猜看吗?”
小卷晃了晃红丝带,跳下尾形的膝盖,回头望他一眼,颠颠颠走远了。尾巴甩着地上的花瓣,瓶刷成精似的。
“不猜就不猜。”
他拂去裤腿的猫毛、花瓣,仰面倒在地板上。右臂枕着后脑,左臂则搭在脸上,勉强阻挡了一些过剩的苍白日光。捻烂的花瓣汁液仍黏附着尾形的手指。他嗅了嗅指尖,闻见一股浅淡的甜腥。
“后来啊,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如此念叨时,尾形扭过头去,从胳膊底下望着屋里那抚琴的女人。
他究竟在留恋些什么?明知那一日的笑容早已不复存在,连足以悼念的灰烬都一抔不剩。
没来由地,尾形感到眼眶冒出一些酸胀。
“谁知道呢。哈哈。”
*
“尾形先生——有人找您!”
听见船工尾音拖长的喊话,尾形又与对面兜售锡器的俄商拉扯几句,才将钢笔往胸前口袋草草一别,沿船舷搭的木板快步下来。
临近月末,赶上春茶上市,港口的生意便愈发热闹了。趁这机会,尾形打算将月前退单的亏损抓紧找补回来,于是见缝插针多接了几单。他不敢再让若竹一人长时间留家,只得又拜托老太太上门看护。事已至此,他也不觉得现在的她能惹出什么祸端。但许是习惯了,他心里总吊着块石头,久久落不到地面。
“您越来越像这边的人了。”见尾形下了船,那船工笑嘻嘻道,将烟头掸进水里,边走边与他说话。
“怎么讲?”
“谈天的手势、口音、抽的卷烟——还有这一块。”
尾形顺船工手指的方向摸了摸后颈,碰到一处蚊子包大小的硬块。今天太阳足,汗水将衬衫领打得透湿,是以连那船工都能看到这新长的红斑。
“你们松山人都对花粉过敏么?”他用手巾擦去耳后的汗水,顺便提了提领口,将红斑盖得严了。
“嘿,您可真会开玩笑……”船工又点了根烟,向尾形亮了下手腕,那里生了两处红疮,“这鬼地方湿得很。干咱们这行的又离不开水,特容易长这种烂玩意。”
这两块疮斑实际与尾形颈上、臂肘绷带下的红斑不大一样,但尾形并不打算继续这个有点恶心的话题。
“到底谁要找我?”
“哈哈,瞧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给忘了……水原老太托我向您递个信儿:有两位军爷打北海道那边过来,说是您的战友。”船工挥舞着烟卷,烟灰在指间乱飞,浑未觉察尾形滞住的脚步,“哎对了,我记得您就是从北海道搬来的吧——还是仙台?”
尾形没答话。他也想拿烟出来抽,伸手进衣兜,却连烟盒带纸烟都捏作一团。
“好啊,”他听见自己说,以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来都来了——就让我去会会吧。”
刚到家门口,尾形便听见屋里两个极耳熟的男声此起彼伏,其中杂着老太太带笑意的应和。他无声地推门进去,把门口|射入的光一并堵上。水原太太“呀”了一声,笑眯眯埋怨他怎么才回来,他用带笑的脸和话语应着,不笑的左眼越过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与客厅并排坐的两人对了个正着。
“好久不见啊,月岛军曹,还有鲤登少尉……”他咧了咧嘴角,感到牙尖刮过了舌头,“啊,失敬。现在该称呼您为中尉了吧?”
穿着崭新肋骨服的鲤登双眉微竖,浓重的眉头几乎拧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