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七[番外]
己的蜘蛛丝。他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若将它扯断了,他便再也抓不住她了。

    然而,直到手脚上的血痂渐次脱落、露出浅粉色的痕,她也未曾向他流露过半点抚琴的意愿。钩针和线团被她推到角落,起了一层薄灰。除此之外,她一切照常。服药如常,饮食如常。于是就连她表面上的气色,都找不出任何异样了。

    她愈是如此,他就愈发地不安,愈发地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经过冷战和仓库的几重教训,他已清楚威逼冷遇对她不起作用。可若贸然对她施以脉脉温情,她一定觉察得出,这是他企图软化她的某种策略——一如他在鹤见手下的逢场作戏。这类浮于表面的好意,她在风月场上想必见得多了。

    “你想要我怎么办……”

    尾形喃喃自语,从背后抱她。脑袋贴着她的颈窝,像要从她身上汲取一点温暖。分明是春末,他却感到一种难言说的冷。从空气侵入肌肤,再下渗到骨髓。徐徐流动,缓缓凝结。没有一丝声音。

    她一向只任由他抱着,从未回应过他——或许以后也不会。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那是一个极平常的雨夜。无风。是以虽下着绵绵细雨,却不太冷,反倒有一股腻人的潮湿。他早早熄了灯,抱她侧躺在褥上。雨滴“答答”地敲打着窗棂。他将鼻尖埋进她的头发,橙花和茉莉油的气味。他一贯靠她的体温与香味入睡,近来尤甚。沉湎于这股由他亲手涂抹、来自遥远过去的香气当中,他的意识逐渐昏沉。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一枚暖湿的吻落上了他空荡荡的右眼。

    起初,他将这触感误认作是从窗栅或屋顶滴漏的雨水。正欲起身,嘴唇却被另一双嘴唇堵住。温热、湿润的嘴唇,带着些微的咸味。雨声骤然变大。他听到自己的气息乱了,连同心跳一起。

    “你在做什么?”

    他问,喉咙干涩发紧。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无论她能否听见,想来都是不会答的。他伸手搭上她的腰。春雨绵密,一重接续一重,仿若千万只透明的鸟从天而降,又千万只地坠落、死去,化作水幕与苍茫的雾霭。他被水做的茧层层裹束,却并不感到寒冷——它消融在水中,消融在她雨水般的香味里。

    他们在漩流的最深处拥抱彼此。在这看不见光亮、永恒安静的水下,他们只拥有彼此。

    雨势渐渐小了。房檐落水的滴答声清晰可闻。若竹伏在尾形颈边,左手搭着他的头顶,右手与他的左手虚扣。他本想拉过薄被盖住她的肩膀,但被子枕头早不知被挤到了哪里,只得抽手掀起一角皱巴巴的被单,勉强裹住了她的脊背。

    他有许多话想问她,手指一动,却插进了她的鬓发,从濡湿的发根到蜿蜒肩头的发尾,抚摸初春藤蔓一般。至少不是现在。至少不是今晚。她已经很累了,该是好好做一场甜梦的时候。而他的身心也早已被她带来的那场温暖的雨水洗过,留不下多余的杂念。

    若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他吻了吻她的耳朵,亲到一片咸涩的湿凉。

    他以为是汗水,越发担心她受凉,准备到衣柜抽一条柞蚕被出来。她忽地按住他的肩膀,撑起身子面对他。一滴。两滴。微烫的泪掉在尾形脸上,顺着颧骨滑落,就像给他添了新的疤。

    她张开发抖的嘴唇,缓缓地向他伸出手。

    “啊……”

    她只低低地发出了这一个音节。尾形怔怔地望她。他想象过她再度发声的情状,却还是没料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样的声音。

    他不合时宜地想,难怪她以前从未在自己面前开口说话。

    她伸出去的手没有碰到他,落在褥上,将被单扯得紧了。她的身体也倒在褥上,蜷成一团,胎儿一般,又像遭受了难以忍耐的剧痛。经过两次缺氧似的喘息,她肩膀一耸,“哇”地一下,大哭出声。

    他被吓得愣住了,半晌才俯身抱她,哄孩子一样地拍她的背,心里仍是一片茫然。

    你怎么了?哪里疼吗?

    又听她哭了一阵,他忍不住问,在她的胳膊、后背反复地写:

    为什么哭?

    你到底要对我说什么?

    没有答复。她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回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简直要把身体里的水全哭出来一样。

    然后,他注意到了——即便哭成这样,她也没有一丁点依赖他的打算。就连最简单的肢体触碰,都是他单方面做出的抚慰。

    她将自己的心封闭在透明的蛋壳,拒绝着他的进入。拒绝着他本身。

    他不禁问道:

    “为什么呀?”

    明明先靠过来的是你。

    明明给予温暖的是你。

    为什么?

    为什么拒绝我?

    她没有答他,依然维持着蜷缩身体的姿态。像脆弱无力的婴孩,又像在拼命保护着什么。

    如此注视她一会儿,他轻轻“啊”了一声。脑门“嗡”地晕了,活像被当头打了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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