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刚开,小卷就一猛子扎了进去。琵琶声停了。她没松开拨子,用手背去蹭小卷贴在膝上的脑壳,另一只手捏着琵琶颈。琴上没插那根细棍,但弹不成调的原因,并不止这一个。
短袜、衣襟、袖口,拨片与琴身。到处染了斑斑点点的猩红。足底和手掌的红格外深且长。柜底下的碎镜片压在断裂的布条上,分布着细而长的暗色血痕。显而易见,她是伸脚够到了散落在地板的妆镜碎片,用它们磨断了绑缚手腕的布条,才得以脱身拿到琴的。
她没拿这些尖锐的玻璃片去割动脉,也没一头撞上墙壁或柜角。她选择捧起她的琴,用流着血的手抚出半通不通的曲调。尽管是她自己听不见的。
她始终低垂着头。发际渗出一块乌青。不知是撞出窗子时留下的,还是反抗他时磕碰到的。
被窗栅栏撕裂的日光黏在她破损的嘴角,将创口涂得黑了。
“你看看你……”尾形低声说道,声音却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真够凄惨的。”
医药箱也被若竹扒到了柜子外面,好在里头的东西一样不少。尾形将碎玻璃、乱线团扫到一边,草草拾掇出一块能下脚的空地。以防小卷在屋里乱走踩伤脚爪,他打算先放它到院子里待着。刚抱小卷走出卧室,又想起枪和军装都被自己随手放在了墙角,赶忙折返回屋。
他捡起军服上衣,目光在那只被她揉皱的袖口上停留一会儿。恍然了。
“哈哈。”他哑然失笑,“多谢你啊。”
这声道谢所包含的情感却是难得的真诚。他都快忘记了——这件被他从桦太穿到北海道的军装,原是属于一名一等兵的。
难怪她没有一死了之。难怪她只是低着脑袋对他。这场赌局是他赢了。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胜利的天平便已然向他的一侧倾斜。从今往后,他不会再错失什么,也不会再毁掉什么。他的的确确是被命运垂青的孩子。受到祝福的孩子。
“至少你有一件事说对了,勇作阁下。”
他提枪走到门口,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我得到了祝福。”
处理完若竹的伤口,尾形收拾好房间,喂她吃下热过的腌鲭鱼盒饭,然后出门给高野去了一个电话,推迟了月底的看诊。伤痕痊愈需要时间。在此之前,他要避免任何节外生枝的可能。快到家时,他又听见了玎玎咚咚的琴声,不由得皱眉。他记得她两手受的伤有多重,因而越发地听不下去。
一进卧室,尾形便攫住她的右腕,硬是将拨子跟弦拽开一尺有余,同时拔下导声的木棒,反手扔到身后。即使如此,她却仍不松手,兀自握得死紧。殷红的血洇透绷带,再次染上了拨片琴颈。
“这算什么?自虐吗?”
他气极反笑,故意放开手,趁她一时松懈,倏地将琵琶拨子全夺了来。她倒抽一口冷气,喉咙发出类似咕噜的呜咽,腕子顿在地板上,浑身发抖。他顺势将她拉得近了,在她的腿上写:伤好前再弹琴,我就把它扔了。这不全是气话,有一半是他的真实想法。琵琶,那该死的琵琶。令她起疑,使她生躁。若非十足了解她的客人,怎会特意买琵琶给她?他早该想到的……
她猛地抬起头。从仓库回来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面向他。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张脸上看到恐惧。但见她瞪大了无光的眸子,鼻翼翕动,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悲伤、愤懑,还有另一些他读不懂的感情。全部混在了一起。他从没见过她这样,原地怔住了。她一把抓住他的袖管,嘴巴张开又闭合,像要喊叫,又似在痛哭。有温热的东西渗到他的胳膊,是她手上流出的血,将白衣袖浸得通红。她一头撞在他胸前,咬住衬衫纽扣,像要从他的胸膛活生生撕下一块肉。
他觉得自己应当抱她。好歹做一点安抚的表示,聊胜于无。但他动不了。此时此刻,这世上的任何人都可以抱住她的身体,摸一摸她的脑袋。唯独他是不能够这么做的。
他没资格这么做。在写下那句最不该写出的话语的时候,他就失去了拥抱她的资格。
她最终还是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掉。窗外日头逐渐拉长了影子。她从他的胸口直起身,随之掉落的还有那枚被她死咬的纽扣。由他替换绷带时,她表现得一如往常般乖顺,神色平静,仿佛那些发狂般的举动完全是出自尾形的幻觉。
*
他们再次回到了“不讲话”的状态。尾形不止一次地怀疑,或许这才是真正适合他们俩的相处:没有疑问,没有诉求,没有压制和对抗。周而复始的安静。周而复始的顺从。她变回了人偶,他也变回了修饰人偶的匠人。一成不变的每一天。连时间都忘记了。
那次撕扯过后,尾形换了新门锁,将琵琶收进仓库。与其说是怕若竹再用那双伤手抚琴,不如说是想规避威胁兑现的契机。事已至此,他早就没了丢弃琵琶的想法。在这循环往复的日子里,琵琶于她,不单是一味少有的调剂,更是唯一一条连结着她与患病前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