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只是缓缓坐倒在凸起的地板,抬起她的手背,抵住自己的额头。
“愿主保佑,如果她能去美国”。偏偏他只听懂了这一句。偏偏是这一句。
他当然知道,如果能送她去美国,或是稍稍接近美国的地方,比如东京,她就能获得比现在优厚数倍的医疗资源。他当然也知道,他所拥有的财产、她的身体条件并不允许他们进行如此奢侈的远行。一切都无可奈何、别无他法。两年以来,他一直在用这样一套托辞来说服自己。一直都是。
其实还有一个方法。确切说,是一种近似豪赌的手段:去五棱郭。
不管是十天还是半个月,是一个月还是一年,就算将这块五角星形状的地皮整个翻面,只要能将剩余的一万贯金块挖出来,让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他要的也不多。黄金海洋中的一瓢,把关东、京阪的名医请到这座南方小镇便足矣。那是他应得的报酬。他在北陲的蛮荒之地出生入死,为的不就是得到一个答案、实现一个心愿?倘若这些东西是区区黄金就能买来的,那还是他赚了。
至于若竹,以她目前恢复的程度,在他北上找寻黄金的时候,完全可以托付给那几个愿意揽事的邻居。如有必要,付些佣金也无妨,不差这一点钱。她早已恢复了意识,在附近居民的心目中也固化成一个完美的“千金小姐”,只需谨言慎行,就足以将这假身份平稳地维持下去。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会平安无虞,会安安分分地等他带着医生回来……
会是这样吗?
一切当真会顺利至此吗?
分离的五年。他所不知道的五年。如此短暂又漫长的时日,将她熬成了一具半生不死的空壳。发生在她身上的不可逆转的质变,究竟是从哪一年、哪一日开始的,他无从知晓——恐怕连她自己都讲不明白。
那么,他又如何能确信,在那新一段的他所不存在的日子里,她能安然无恙地度过每一分、每一秒呢?
说到底,他又是为了什么,才拼了命地从那辆驶向地狱的列车上赶回来的呢?
“为了证明我没有做错。”
他低声重复着,就像在申明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实:“我没有错。”
二十余年的人生,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失去。无论是爱他的,还是他渴望去爱的。一次又一次,都被他亲手毁掉了。
她是唯一的例外。
“所以……”
他将她的手指抵在唇上,祈求一般地说。
“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
他们久久地维持着这个姿势。某一时刻,她的手掌动了。他以为她要从他的掌中抽离开,近乎急迫地想抓得更紧,却令她的手直接滑脱了。她的指尖搭在他的颈上。他感到那一处的血管被她的指甲抵住,嘣嘣地跳。薄而利的指甲。只要她下狠心划下去,快速、利落地划下去,他的颈动脉就会喷出一泼滚烫的血。落在地上、纸拉门上、衣柜上。转眼就变得凉了。
她并没有这么做。手指贴着他的头颈,沙沙地移到后脑,探进他的头发。他闻见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还有少量的、新鲜的汗味。他被她倾身抱住了,抱在怀里。她将脸颊贴上他的头顶,双手摩挲着他的脊背。像母亲拥抱着孩子,又像母兽依偎着小兽。
他深陷于这片熟悉而陌生的温暖,许久没有动弹。半晌,他侧过脑袋,抵靠着她的左胸。透过衣襟、肌肤和肋骨,倾听来自心脏的搏动。仿若颤抖的雏鸟。仿若寒夜的灯烛。
怦。怦。怦。
*
次日他正式复工。养家自是顶顶要紧的。而经过那一次拥抱,他心头的负担也卸去了少许——至少她对他并非全无眷恋,不会轻易做出不利于彼此的举动。保险起见,他暂时不打算送她去水原家,也不准备请老太太帮忙陪护。让她留在家里,不与自己以外的人接触,就是对于上一次危机最恰当的补救。
“哟,尾形先生!”
三日后的一个晌午,尾形听到身后有人在叫自己。回头一看,却是与他相熟的锁匠。回家做饭来不及,他正四处找有空闲的料亭打包饭菜,无意间经过了锁匠铺。
“我要是不喊您,您是不是都把我给忘了?”锁匠笑嘻嘻道,吞一口饭团下肚,指了指店铺里面,“二月初,您向我订的那锁头还搁屋里放着呢。”
尾形这才想起,因为仓库门匙丢失的那档子事,他曾打算向那锁匠多配一把钥匙;节后联系锁匠时,才知模具被老鼠咬坏了,只得订了一个新锁。他去仓库本就是兴之所至,不急在一时。这两月杂事又多,搅得他几乎把门锁的事忘得一干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