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水原太太惯例的造访,这天上午还发生了另一件事。送走她之后,尾形就回房熬煮中午给若竹服用的汤药去了。正守着火头,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他以为是老太太去而复返,一开门,却见两个洋人站在门外。衣饰齐整,脖子下面别着一条雪白的罗马领。
“主内平安。”其中一个用流利但口音奇怪的日语说道,领口边绣着一圈精致的十字花纹,“我们是松山教会的代表,请问这里是尾形遥女士的住所吗?”
说着,他从牛皮包里取出一张对半开的公文递给尾形,上面密密麻麻一堆钢笔字,日英双语,末尾盖着松山市副议长的印章。刚看见这二人时,尾形便想起了前阵子高野提过的什么盲人调查。这份市议会的公文一拿出来,已算是坐实了他们的身份和目的。隔了这么久才找上门,理应不是高野交的底。八成是查到市郊时听说了若竹的情况。
“两位辛苦。”大略扫一眼公文内容,他点点头,做出一副老实模样,“拙荆听不见声音。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直接问我。”
“抱歉,我们必须见到本人,”十字花洋人微笑说道,收起公文,“这是规定,还请您见谅。”
尾形稍稍眯起眼睛,正打算以若竹“身体不适”为理由做进一步推脱,十字花洋人却像没看见他的表情似的,继续用温和的语调说:“考虑到遥女士的身体状况,我们会以读写的方式进行沟通。请放心,这只是一个简短的‘口头’调查,不会花费您和遥女士太多时间。”
听口气,这两人今天是问定了若竹。尾形在脑中飞快过了遍令他们体面或不体面滚蛋的对策,意识到无论自己如何推拒,最终都会给这两位背靠市议会和天主教会的洋大人留下麻烦的把柄。倘若没丢军职,他斡旋的余地起码能比现在大些。真是令人厌恶。厌恶到了极点。
他回屋向若竹说明了情况——一想到打破对峙的契机竟是这种事,他不由得生出一股莫名的闷气,下手写字的力度也比往常重了不少。他本以为若竹会表现出抗拒,谁知她只犹豫了片刻,便点了点下颌,将手搭在他肩上,示意他带自己过去。他皱眉皱得更紧了,却也是无可奈何,只好拉过她的手,带她走到大门边。
“你们都想知道些什么啊?”
尾形假装随口一问,观察两个洋人的反应。十字花洋人笑了笑,没说话,转而向若竹微微躬身——可她分明看不到,也不知这礼节是做给谁看。他托起若竹的手,在她的掌心写了什么,大约是问她是否了解情况。见若竹轻轻颔首,十字花洋人向他的同伴做了个手势,后者取出黑皮册子和钢笔,随十字花洋人的口述,用不逊于他语速的手速在本子上记起了笔记。
这可能是尾形所见过的最为怪异的一场访问:十字花洋人在若竹手上写下问题,等若竹在他手上写好答复,再经十字花洋人口头转译成英语、由他作为书记员的同伴速记下来。这两年在港口转手洋货的经历令尾形认识了一些英文,但要他听懂英语母语者的常速口语就十分困难了。关于十字花洋人问了什么、若竹又答了什么,他没有半点头绪。尽管身处其间,却又与置身事外无异。
他们之间好似隔了层无形的膜。她与他是远的、碰不到的,却与那两个才认识不久的洋人更接近。仿佛海上孤岛。看似触手可及,却早被千重浪推得远去了。
被问到应是第五个问题的时候,若竹蹙了会儿眉,而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顿在十字花洋人手上写了起来。她刚写了几个字,十字花洋人便轻轻抽了口气。待她写完,他又细细端详她一阵,神情从讶异逐渐转成一种微妙的怜悯,随后望一眼尾形,叹了口气。在听记英文转述的时候,他的同伴做出了与他相差无几的反应,笔录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尾形的视线在他们三人间轮转一圈,最终落到了若竹身上。
“你刚才都问了她什么?”他低声问,提问的对象却是十字花洋人。
“致盲的原因,”十字花洋人说,“这是问卷上的必答问题……”
没等他说完,若竹拍了拍他的掌心,又在上面写了些字。十字花洋人思索片刻,回了她几句,接着向同伴摆摆手,表示这一段不用记录。
问答的最后两分钟没出现别的异样。为若竹做完例行祷告后,十字花洋人说了些月底教会活动的事,见尾形出神得厉害,便不再多言,向两人行礼道别,转身离开了。
“God bless her... if she could go to Arica...”
擦肩而过时,尾形听见那洋人对他的同伴低声说道。扭头望去,他们已然走得远了。
分明就在太阳底下,尾形却感到手脚寒凉,一阵阵地刺痛,活像被一把推进了冰窖。回过神时,他已拉着若竹进到屋里,站在玄关,攥着她的手。到底像这样子待了多久,他也不知道。
他抬头看向若竹。她面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