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该不会……”
她像突然意识到什么,直直地望向尾形。
“你该不会是怕她当惯了小姐,觉得过平头百姓的日子掉身价吧?”
尾形沉默片刻,“呵”地笑出声。
“是有些,”他做出惭愧的表情,将手里捏得发黏的煎饼掰成两半,“毕竟此前我从没想过,两个人会一起落到这步田地……”
你们该不会不是夫妻、她该不会并非出身士族、你该不会……适才老太太低呼的一瞬,他险些以为自己的谎言要被戳破了。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但凡老太太再多想几步,他至今用童话一般的故事作引、糊在她和他身上的那层光鲜纸衣无疑会在顷刻间被撕得粉碎,露出内里丑陋不堪的血肉。
翌日他单独去了趟水原家,满面愁容地向老太太编造了一个“我家那位,病情又反复了”的借口,并谢绝了她打算动身前去探望的真诚好意。随后,他用相同的理由一一推停了往后一个月的排单。因他的业务素来无可挑剔,加之熟客均知他家夫人情况特殊,听过他的说辞,大多都爽快应下。
而剩下的便是将若竹锁在家中,细细盘问出她向外人提的一系列有关他的问题,究竟有何意图了。
她绝不是出于对他的担心才向老太太问起那些事,也并非因了一时的好奇或莽撞,否则不会刻意避开他的姓名身份,反而净是围绕着边边角角的话题打转——显而易见,她清楚直接提问前者的后果。可若纯是为了探究他的底细,又有一些是说不通的。譬如时机。在这间屋子里,她与水原太太独处的时机多不胜数,却偏偏挑在离开家门之后才发问。
又譬如她现在的应对。无论他如何软硬兼施,她始终一副沉静姿态,与以往的草木皆兵大相径庭。不惊不惧,不悲不恼。仿佛压根没半点险些触犯红线的自觉。这倒显得他像在小题大做了。
然而,她越是这样平静,越能证明一种异常——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它爬满了她的每一寸头发、手指、脚尖。那是专门与他作对的,她独一份的自以为是。
他是在为她冲澡时领悟到这一点的。恶作剧或报复一般,抑或是期待见到她有什么特别反应,他将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猛泼向她光裸的脊背,在她因乍寒而蜷缩起身体的同时,揪住她后脑的头发,迫使她仰面向他,又淋一瓢冷水上去。
他以为她会哆嗦着嘴唇,显出一副惨败、乞怜的鬼样。而她仅仅是用那双无光、滴着水的眸子对向他。上齿紧咬下唇,压出苍白发紫的痕迹。
在那个时刻,他明白了:如若他先一步动用暴力或类似暴力的手段,那就是他输了。这既是因她的所作所为不至被他这般对待,亦是因她以身体做了筹码。她知他不敢冒着让她一命呜呼的风险强逼于她,遂搬出这副脆弱的身子骨当作盾牌,坦然做出一派任由他摆布的假象,得意洋洋地面对他的无措。
其实她一贯如此。一个命如残烛的女人,原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到她的。
“那你过去对我的害怕,又算怎么一回事呢?”
尾形低声问道。手指紧了紧她湿冷的头发,又松开来。
“演戏耍我吗,还是演给你自己看——装得像个活人似的。很有意思,是吧?”
他必须承认,他越来越搞不懂她了。
那天往后,他不再同她写一句话,她也默契般地不去找他。一切仿佛回到了初来四国的时候,除了日日不断的琵琶和越积越多的织物。为进一步试探她的企图,他时而假装出门复工,实则是去庭院打转,借修剪花草的间隙从窗口窥视她的动向。他坚信她会是先装不下去的那个。论比拼耐性,鲜少有人能胜过他;而无论再怎么拗出一副满不在乎的面目,她总要向他低头示弱。
毕竟她只有他能依靠。在那看不见光、除琵琶以外空无一物的世界里,她只能握住他的手。别无选择。
他们闭门不出的时日渐久。附近镇民或来串门慰问,看出尾形没有留客的意思,基本都是在院门口停一下就走。有带探病礼过来的,尾形就回以多余的日用品或院里的鲜花。也不知怎的,较之去年,今年的春花开得格外浓丽。娇妍锦簇,染了妖气一般。
“哎哟……你这胳膊是怎么了?”
尾形将一束白山茶交与水原太太,抬起右臂看了看。他不便留意身体右侧,经她提醒才发觉,就在紧挨胳膊肘的位置,生着两块纽扣大小的红斑。上手按一按,既不疼,也不痒。
“是不是磕到哪儿了,还是让花叶子给刮了?”老妇问,眉头微蹙,“有些花是带毒的——你家后院的夹竹桃,碰多了可了不得!”
尾形笑了笑,将卷起的衬衫袖子放下了:“没准是花粉过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