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的时候,她一直低着脑袋。因了额发垂落的关系,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注视了她几秒,他回写道:你讲的这些,她从没与我说起过。
她停顿片刻,写道:或许,她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
他没立即回应,仍看着她。她也没再补充其他,只用指尖轻轻摩挲他的掌心、指节,像在等待他回复,又像对他的手生发出什么古怪兴趣。
数秒后,他将手掌从她的掌中抽离,翻过她的手心,写:先回屋吧,外面冷。
她点点头,由他引着走回卧室。小卷一路跟着他们进屋,在房间一角坐下,尾巴勾着前爪,静静望着拿起钩针做杯垫的若竹。许是过了黏母亲的年纪,它近来不怎么热衷在若竹身上打滚撒娇,但也没有远离,多是在旁边默然看她。
晚饭后,尾形去了一趟水原家,拎了半打鱿鱼干当作敲门借口试探老太太的口风,得知她确有接若竹到自己家照顾几天的意思。望着老人家院里孤零零一棵杏树影,他又一次想起高野白天的叮嘱,于是顺水推舟应承下来。
无非是这两年日复一日的琐细之一。特意抽时间确认,并不全是他习惯使然。从理由到她本人,没什么能挑出错的。就连她踟蹰的神态,都可以用她对他的些许畏惧来解释——她做什么都是要他许可的,一向都是。她必须时刻保持一副恭顺的态度才能令这个养活她的、喜怒无常的男人待她好。这是她在这间房子里的生存之道,是连他这样的人都能想象得出的。
驱使他行动的是一种燥隐的预感。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切切实实在他体内无声地烧着。倘若不做些有的没的,他恐怕会干出另一些事来。可能是对她的,也可能是对自己的。
接下来一个月,每隔两三日,他会依约送她到水原家,带上她心爱的琴和线团。下午或傍晚去接她时,却不急着进门。或是帮打扫院门的老太太干些杂活、说一会儿话,或是倚着高处的一截废弃土墙,边吸烟边看她在院里走来走去。总之是要故意耽搁一小段时间。这么做的时候,他不会让若竹知道他已经来了,他要维持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观察她的反应;如此一来,当她暂时远离他的领地,他能借此确保她仍能被自己仅存的左眼捕捉到,哪怕只是一段不足半小时的尾声。
这类消磨大多毫无意义。至少表面上看来,她与在家里时没多少分别:不是闭在内室,就是在庭院晒太阳、弹曲子。正如幼时重复着到野地打鸟、在军队重复着保养枪械,单纯地从不远处看她,确认她与平时无异,便足以令他感到“身处轨道”的平稳。
还有的就是“新鲜”。这是他某一次从坡道上下来,渐渐向她靠近时感受到的。然而,这又是与物理上的距离无关的。他向来是与她最贴近的那一个。从清晨到深夜,她的头发、气味、肌肤、身形,无一例外都是符合他设想的、在他预料内的。而现今她身处他领地之外的地方。仍是他熟悉的环境。可离了他的指示、他领地内的规矩,她会做什么?这令他感到陌生。
有那么三五回,他曾瞧见她与附近串门的那伙小孩玩在一起。说是在“玩”,实际更像胡闹:她会编些小玩意赠与他们,小孩则肆无忌惮地将它们别在身上或扔来扔去,有时会砸中她的手臂、后背。她却从不与他们计较,脸上是一味温煦的笑,时而招手示意乱跑的孩子过来,用手绢擦去他们头脸上的泥灰。也许是能领受她与退让无异的善意,也许是受过大人的叮嘱,孩子们不敢闹得过分,会折杏花、迎春花给她,也会让她加入他们的游戏——翻花绳、躲人时的障碍物、捉迷藏时的“鬼”。她应当也只能跟他们玩这类了。
她会想起她失去的那个孩子吗?他无从得知问题的答案。大约是不会了。如果会,她一开始就能离他们远远的,或是像第一次被提及“小孩子”时那样,自顾自哭上个一天一夜。
有了亲近她的替代品、来到日思夜想的四国、住进有花的房子、再一次抚弄视若珍宝的琵琶……所有这些好处,能令她彻底忘记她失去的快乐、遭受的伤病。人类是健忘的生物。她是普通的女人。就这么简单。不是吗?
“她很担心你呢……”
三月中的一个午后,他坐在水原家庭院的一隅,接过老太太递来的杏干茶,听到她叹气般地说道。
“担心我?”他向若竹投去一眼,她背对他跪在半硬的泥地,伸手摸着小孩用树枝画的图案,似乎在和他们玩“你画我猜”的游戏,“她都瞎担心什么了?”
“这你可不能怪她,”老太太将新做好的海苔煎饼向他推了推,眼神竟有点责备的意味,“再怎么不想让她操多余的心,也不该连自己在外头做什么活都不让她知道吧?”
尾形放茶杯的手停顿一秒。
“她向您问了我的工作?”他不动声色地问,摸起一枚煎饼咬下去。
“问你平时怎么赚钱,什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