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就罢了,”他低声笑笑,背身合上抽屉,缓缓坐到地上,“怎么连你都管这儿叫‘家’?”
“都是没必要的事。”
像是要令自己确信什么,他磨蹭着额头,再次念叨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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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荞麦面配腌鲷鱼,佐以拌菠菜、烤明太子和藕片天妇罗。一盘蜜柑放在饭菜旁边,当作餐后甜点。濑户内四季都能吃上新鲜蔬果,这也是北海道没法比的。就着炭火支起被炉,只将两腿伸进去一会儿,浑身便暖透了。
小卷不爱柑橘气味,又最是怕冷,才吃过猫饭就钻到被炉下面打盹。检查过它与炭炉的间距不至点着胡子,尾形将棉被留了条透气的缝,去玄关拿了桐木盒回来,拍拍若竹的肩,牵她一起进了卧房,锁上门。那小惹事精对新事物都好奇得要命,若待会儿跳出来撒娇捣乱,搞不好会把场面弄得一团糟,因此还是有备无患的为妙。
他将桐木盒推到若竹面前,抓她的手上去摸了摸,而后翻过她的手心,写:新年礼物。
她扭过头,双眼略略瞪大。嘴唇弯了弯,随后停滞在了表示迟疑的微启。这也难怪。他虽一直照顾着她,此前却从未以礼物的名义给过她什么。而她依附他生活,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再敏感不过。但这桐木盒里面的东西太特殊,倘若不安一个郑重点的名头就给出去,只怕她会比现在更加多虑。
他想了想,又在她的手上补写:你也送我了。
她怔了怔,另一只空下的手摸着丝线绸带,破颜微笑。看来她心中所想的应是吃饭前给他的那串御币。他指的则是两个月前她送他的那束野花。仅仅是令她进一步舒心的借口,她往哪个方面想都无妨。
见她放松下来,他握住她的手触碰盒盖搭扣,打开桐木盒。
刚碰到里面的时候,她先是乍地缩了下手腕,好像被那紧绷的琴弦冰到一般。片刻后,她张开五指,再一次搭上去,小半寸、小半寸地沿着弦和琴颈的线条滑下去。双手越向两端走,她的手臂便打颤得越厉害,直至分别握住琴头、按上琴腹,才稍稍有了缓和。
她倾身抱起盒中的琵琶,仿佛从棺材里抱起自己冰冷的爱人。而后将脑袋贴在绒面底座,哭了。
尾形前倾身子,伸手搭上若竹的后心,以半抱的姿势一下接一下地轻抚着,偶尔揉揉她的发根。关于如何安抚她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他已积攒了相当的经验。落地钟的秒针走了十来圈。她终于抬起脸,左额角凹着两道鲜红的琴弦印子。他将她被泪水鼻涕黏着的头发从脸上拨棱开,掏出手巾擦干净了。她乖乖由他摆布完,然后轻轻摇头,将琴盒推开一些。
她拒绝的表态并未出乎尾形的意料。在若竹准备动手写什么之前,他将琵琶从琴盒中抱出,递入她的臂弯,接着取出嵌在边沿的细木棒塞进若竹空下的手,握着她的手指把木棒楔入琴颈与琴腹过渡区的某个特别设计的凹槽。最后,他令她的指腹缘到木棒顶端停了会儿,在她手心写:弹琴的同时咬这里。她迟缓地点点头,不太理解他的用意,但还是竖起琴颈,张嘴咬上了木棒端头。
只用拨子刮了一下弦,若竹的脸色顿时变了。她空了一秒钟的白,而后握紧拨子,嘈嘈地连扫数下。
显而易见,她是听见了——没有多余的引申义,就是单纯地,听见声音了。还是她平生最爱的琵琶的声音。
在鹤见手下做事那会儿,他曾听鹤见聊起一名德国音乐家的轶事,借了他们所在洋房中的一架钢琴当作引子:为使自己能再一次谱曲,那因病失聪的洋人将一根细木棍抵在嘴巴和钢琴之间,成功听到了琴体发出的乐声。实在是太久远又太细小的一件事了。倘若不是琢磨起了如何让若竹听到琴音的问题,他应是不会从记忆深处打捞起这样一粒砂出来。
于是他找到松山一家信得过的乐器行,托他家改造筑前琵琶的琴身,订制了一把专属她的琴。做这个的目的,其实也没什么特殊。只因看到她独自一人、无声地缠绕着手臂间的丝线,他会想起她最早恢复意识的时候,自以为背着他弹那虚空琵琶的模样。
还有更早以前——早在他们还住旭川那阵儿,她翕动着两片鲜润的唇,指间按拨的弦汨汨流出月色与飞雪。偶一抬眼,跟他对上视线,倏忽被压着绯红的眼睫盖上了。那是与他既遥远又接近的神态。
那一股子热切、近乎嘈杂的拨扫已不知不觉结束了,衔上尾巴的是带着规整调子的按宫引商。她尽管有近两年没碰过琴,可抚琴的手法丝毫不见生涩。从《平曲》《太阁记》选段到歌舞伎段子,再到长歌、白诗,她一气不歇地弹下来,水银泻地一般。大约是唱词一类的,被那双干燥、不着胭脂的嘴唇念出去。像跟什么较劲,用着力,却没发出一点声响。洋油灯里的火打了个晃。一根细长青筋浮凸在若竹手背,随按弦的牵引若隐若现。好似一条暗青的蛇,钻进钻出,咬噬着薄皮下所剩无几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