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一个雾霭迷蒙的上午到达了新居浜。明治以来,因了铜矿产业的兴盛,这里从农庄摇身变成了新兴市镇。空气黏潮,弥漫着淡淡的冶铜烟气。放眼望去,墙头店角都挂满了金红饰品。金龙、银云、太鼓、稻穗。影影绰绰,倒也有些雾里看花的情致。
“你们也是来看太鼓祭的?”
旅店掌柜边敲算盘边与尾形闲聊,见他点头,便照例说了些祭典事项。距太鼓祭开演只剩不到一天。他们到的有些迟,城里大半的旅舍都客满了。这家店贵虽贵,总归有不错的空房余下。这两天宿的都是村镇小店。若不好好休息,若竹的身体会吃不消。
“每年外地参加祭典的人就跟涨潮似的,拦都拦不住。”末了,掌柜又补上一句,“到时候您可得看牢尊夫人了——几天下来,总有三四户人家找不到孩子。”
尾形微笑应着,其实并未把这句叮嘱太当一回事。他是见惯风浪的人。节庆时期的新居浜再热闹,充其量是座南方小城。然而翌日中午,当尾形被外头的声浪吵得推开窗,他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小瞧了这桩庆典的规模。主干道当中的行人摩肩接踵,恨不得将每一丝间隙都榨干抹净。两侧的店铺,无论是临时的还是常驻的,都被客人围得水泄不通。警察攀在梯子上吹哨,艰难地疏导人群。竹哨和铜锣足足响了一小时,才令人潮出现了可见的松动。
按往年游行的时间安排,第一场表演将在下午开幕。场面拥挤至此,尾形也无可奈何,只得将若竹打扮利索,牵着她的手出门。街上有翘首以待太鼓轿台的,也有比较历年太鼓演出质量的,还有眼馋摊贩零食的小孩,拽着父母央求新切好的栗子馅挞糕。
刚出炉的挞糕的确气味香甜,就连若竹都在摊前驻足了片刻。见她有想吃的意思,尾形就买了两块,把馅料多的那个递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顿时被栗子泥糊了满嘴。
“哈哈,你是猫吗?”看她摸不见手帕、只得小幅度舔唇的模样,尾形笑了一声,掏出手巾帮她擦干净嘴。
“你和小卷都是,”他一边喂她吃挞糕,一边擦掉她腮边溢出的馅料,说,“离了我,什么也做不了……”
吃完挞糕,他们继续顺着人流走。空气中弥漫着炸鸡肉的油香。每个摊贩都比着嗓门吆喝,招牌一家赛一家的花哨。涌到主街的人越来越多。两人的脚步也被拖得慢下来。望着眼前密密匝匝的后脑勺,尾形难得怀念起了小镇的好。起码那里四季清静。不像这地方,处处浮着躁动的人气。
以防若竹被人群冲走,他刻意一直带她走在街道左边,方便时刻用余光瞄着。然而,像是畏惧着什么,若竹总一个劲往尾形身上贴,差不多是在推他。起初她还乖乖任由他拉手,后来干脆上另一只手去抓他的胳膊,又薄又利的指甲楔进肉里,掐得他生疼。尾形本以为是她左边有什么异样,每每投去视线,却始终一无所获。而右侧还是他的视觉死角。被她这么扒,他难以兼顾两边,屡次和行人相撞。虽说这种环境下与人磕碰是极正常的,但次数过多,难免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有被挤掉假眼的风险。
又走一会儿,她的动向有了变本加厉的态势。他忍无可忍,拽她走到摊位的间隙停下,将她握着他胳膊的手扯下去,抓起她与他相握的手,写:别捏我的胳膊。
她怔了片刻,咬咬嘴唇,知错一般地微耷脑袋。他皱了皱眉,感到自己并不喜欢她这样,却说不清缘由;想写句安抚的话,又觉刚刚实在危险,无法违心说她没做错,只好拉过她的手回到路上。
“真是麻烦。”他自顾自念叨着,挡在她身前,仍旧靠在街边,拖着她似的往前走。
主街尽头是一处宽敞的广场。望见广场的同时,另外几条街道传来了短促有力的号子声,伴着一串串铃铛脆响。直如四面八方在震动。
不多时,数座太鼓轿台从各方的街口转出。每座轿台由一百五十名壮汉扛着,两层小楼高,整个用粗实的金线扎成,被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盘踞。阳光一照,晃得人满眼生花。轿顶缚着硕大一颗红白相间的绣球,四角垂着水桶粗的象牙白流苏和拳头大小的金铃。印着家徽的彩旗悬挂在轿台正中。有的轿台只挂一家,有的挂了两三家,显然分别是新居浜各区的代表。不说其他,单看这一水儿排开的太鼓金轿,尾形便能明白新居浜的太鼓祭何以有这海潮般的观客。就气魄而言,它们几乎不输于东京鸟越祭的“千贯神轿”。
然接下来排演的节目,至少在尾形看来,颇为无趣。除却每个稍具规模的祭典都会有的“花车游行”,便是根据敲鼓节奏摇摆轿台,令太鼓台做出一些理应十分有技巧,但效果上相当笨拙的舞动。无论是轿子集体整齐的摇动,还是单轿多角度的晃摆,重复得多了,加之颜色单调刺目,难免会显得乏味。
其中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