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她记错了?还是我记错了?”他揉着头发自言自语,“算起来,她讲的那事少说也有个十年八年了——或许还要更早些。都过去那么久了,即便这儿不再弄了,也并不奇怪……”
不管怎样,他们都在这片广场站了挺长时间。再这么耗下去,对若竹的身子也委实算不得好事。
“先找个僻静的地方坐会儿,最好是有卖水的。”他伸长脖子,尽力越过其他头顶向远处望,“还好出门前给她吃过药了……”
有柔软的东西撞进了尾形怀里。
他微微低头,下巴磕上若竹的头顶。她的呼吸喷在他颈侧,热热的,和她的肩膀一样打着颤,怕冷似的。她的胸脯贴着他的,双手勾到他背后,揪紧了他肩胛处的衣服。若非刮着脖颈的睫毛还是干的,他险些以为她是伏在他肩上哭了。
“干什么?”他轻声问,“是哪里疼吗?”
说着,他想动手把问题写给她,但臂肘被箍得死紧,两手仅能够到她的腰际——显然写不出什么像样的文字。附近看客觉察到异样,开始交头接耳,侧目投来好奇的视线。以她这种抱法,他若要挣开,只得使用蛮力,可一旦这么做了,无疑会令场面陷入更加难堪的境地。
他上下捋了捋她的后腰,努力上弯前臂,用指头戳她的胳膊,而后停顿一会儿,又轻挣两下,尝试向她传达自己希望她松手、以便写字问话的意图。她却像受激的章鱼,反而将他缠得越发紧。他又接连用其他方法重复着先前的表意,还加大了挣脱的力度。可无论他如何行动,她始终无动于衷。也不知她哪里来一股力气,竟能撑到这个份上。
“你到底想要什么?”
万般无奈之际,他将嘴唇贴上她的耳朵,抱着一丝极微弱的、或许能传到她耳中的希望,低声威胁道:
“倘若你还不告诉我,我就把你一个人扔在——”
未出口的“这里”滞在尾形舌根。铃声大噪,地面仍虚浮地颤着。那是参与“举轿竞赛”的壮丁们踏出的震动。新的游客纷至沓来,人人都想近距离一睹新居浜好男儿的风采。一个女人擦过若竹肩头,将她顶得晃了。她仍未松开胳膊,死死扒着尾形的身体。
分明是这样乱糟糟的,他却能感到她的头发丝在瑟瑟地抖。一层叠一层,擦着他脸侧的疤。活像雪天弓腰缩身的猫,小小一团,无望地依偎着他的头颈。
“你是怕我丢下你,对不对?”
他问。
她没有回应。她的身体就是最好的回应。他倾过脑袋,脸颊抵着她的头,想起她临出发前几天颓靡消沉的模样,还有不久前在熙攘街道拼命挤挨自己的反应,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来你一直在想这种事啊……”
他吻了吻她的耳朵。抬手轻抚她的腰背,像理顺动物的毛皮一般。
“你变得比从前傻了。脑子被烧出问题了?还是因为既看不见,又听不见……唉,你在瞎想什么呀,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呢?”
他絮絮念着,嘴唇轻触她的发鬓、耳垂、颈窝。一遍又一遍。就像在诉说某个重复了千百次的承诺。
“要问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你可是我‘没有做错’的唯一证明啊……”
他们长久地维持着这个怪异的拥抱。直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若竹才放松胳膊,一头栽进尾形怀里,任由他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头发后背,好似大哭大闹过后被父母哄睡的孩子。
她其实并没有睡着。不知是尚未彻底安心,还是残存着些许体力。当尾形准备扶她回去时,她拽了拽他的衣袖,写说想与他在外面坐会儿。刚出过那事,他摸不透她的想法,打算先顺她的意来,便在道旁找了处长凳安置她坐下,将随身带的披风盖在她身上。这一带的秋夜不算寒凉,却也比夏时要冷上几分。不在意的话,体弱者染上换季风寒也是常有的事。
她侧头靠在他肩上,手臂与他相叠。指尖在他手心上方虚悬片刻,又缩了回去。他想拉住她的手,问清楚她究竟要对他说什么,却只在空处虚虚勾了下手指。她今天已足够累了,不是身体,而是心。而他也是一样。正因如此,他无法再逼迫自己知道更多,也无法再强迫她袒露更多。
檐下灯光覆在她身上,幽幽一层,令头发和衣领折出半透明的质感。这使她像极了一个由光凝聚成的幻象,颇有些不真实。
无端地,尾形眼前再度浮现了那个黑暗中的梦。分明她就站在他面前,触手可及,却好像随时会乘风而去——或是化成灰烬,散作一地齑粉。无论他如何抓握,都只剩一把徒劳的虚空。
他小心地向她伸出手,像要确认什么。手指的影被灯光投在她的颈项,拖出尖长的印痕。仿佛要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