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番外]
免多生事端,尾形换了身便服,捡了个人少的时段挂号。等叫号的时候,他揽过若竹的肩膀,做出一副陪妻子看病的寻常丈夫的姿态。那感觉并不舒服,活像揽着一把会呼吸的骨头。

    “这姑娘一身是病啊。”医生用笔头敲了敲面前的单子,说,“眼耳鼻喉这些就不提了,心肺衰弱、消化紊乱,妇科病,还流过一个有些月份的孩子……今后多半是,唉……”

    言及此,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多半是”后面要接什么,显然是一目了然的内容。随后,他向尾形提了几个有关若竹身体的问题,见尾形答不上来,也没再多问,直接开具了处方,说这些药在火车站后街的药房就能买到。

    “火车站后街?”

    “离车站很近。”医生以为他是外地人,不知道地方,便形容了一下,“独占两层,绿色招牌。原先是家不景气的料亭。关门腾出地方给有用的店家,也是好事一桩。”

    他口中“不景气的料亭”,无疑是千岁亭了。尾形轻笑一声,瞥了眼若竹。她坐在刷白漆的木椅上,双手交叠于膝。他们说话那会儿,她连下巴都没有多转一点。

    最早最早,这事就是她说给他听的。现如今,反倒是她变得听不见了。

    “也罢,”他轻声说,“这五年里,想必你也路过很多次了。”

    接着,尾形又一一询问了注意事项,问及防寒保暖时,医生摆摆手,道:“别想着在北海道越冬了,她铁定是熬不过的。”

    “去南方吧,”他补充道,“那里气候温润,适合她这样的人调理身子。”

    就这么着,他们去了四国。北海道以南,哪里都是一样。不如去她提过的地方。也省得她事后埋怨。

    她从未对他有过半句埋怨。实际上,她一个字都不曾对他说过。他一度以为喉咙的病变已加剧到令她难以发声,就在她手上一遍遍写字,问她感觉如何、有什么需要?然而莫说是笑容,就连点头摇头这样简单的回应,亦是无从得见。

    她既不回他,他也不强求。自小时候起,他便习惯了这种得不到答复的单向交流。当年母亲是如此,现在若竹亦是如此。她没能应他,不过是感官封闭得久了。只需假以时日、身子渐好,她自然会看见他的相貌,听到他的声音,用唱歌一般的韵律向他笑着说话。就像从前一样。

    他曾想雇个仆妇照料她的起居,很快又打消了念头。中央之于他的心思,始终高深难测。最保险的对策是尽可能避开上面的耳目。多一人在身边,保不准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以致走漏了风声。而她当过艺伎的事,即便他守口如瓶,外人——尤其是富有经验的女性,贴身服侍久了,难免会发现端倪。一旦消息被散播开,在哪落脚,都会有诸多不便。

    更何况,她是他买回来的。由他打点,理所当然。

    她很听话。比他预期的还要顺服。服药、进食、漱洗、如厕……她全部按他的指引来,从未有丝毫的抗拒。解开她衣服的时候,他偶尔会闪过这样的疑问:倘若就此对她做点什么,她是会拧起眉毛,发出他臆想中那种磨损了的、发着烫的呻|吟,还是继续维持着安静的外壳、近乎死寂?可每当那副身体暴露出来,他便没了确认的兴致,只迅速扯过换洗衣物,裹住那嶙峋的肩,或是立时将她浸入温热的水。

    观察她在水里的模样,是一件有趣味的事。怕她缓不过来,他不敢做一些会使她呛水的举动,替她擦完身,就伏在浴盆边上,不做别的,只看着。有时会撩一点水到她脸上。经由搓洗和温水的浸泡,那一层凸着青色血管的薄皮,会逐渐染上浅淡的茜红。天气晴好时,窗沿会漏几筋阳光下来,勒上竹节似的手腕、脚腕。当白昼慢慢抻长,又渐渐短去,无论是颈下深陷的锁骨,还是胸侧历历的肋骨,都逐一被丰盈起来的血肉填补。尽管不多,却是实在的。他看得见,也摸得着。

    这样看着她,他会感觉自己在养一株花。从冬到春,看她蜕掉干瘪的枯皮,抽条、发叶,结出一颗不算饱满、却也挂着几分光润的花苞。想来农人植种的快乐,大抵如是。

    于是打理一下,也变得顺理成章。换季服装总归要添置,那便不如添些好看的。审美这东西,大约也是讲遗传的。记忆中,母亲就是对穿搭极讲究的人;轮到他这里,虽不懂女服,到各处问问、比较着看看,倒琢磨出一套自己的学问。她的身形撑不起摩登女郎的洋装,他就买和服给她。面料、款式、配色,无一不是精挑出来的。虽远不及大都会的时髦,在这南方小镇却是足足够用。而鲜衣加身,连带气色也显得好了。

    如需出门,他会给她化一些妆容。基础技巧与穿和服一样,都是邀师傅上门、从旁学来的。自打得知铅白有毒,他便只买进口的香粉和冷霜。东西虽贵,好在耐用,又是涂在她脸上,他并不觉得可惜。

    沾口红抹在她唇上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停得久一些。仿佛停留得久了,那两片红色也会扇动几下,扑棱棱飞起一般。

    即便在这时,她的嘴唇仍是不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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