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三
    他随她行了十余步。走着走着,手指从她掌中滑脱出来。她以为他是嫌她的手心太热,也没在意,又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来,兀自站在原处。

    “尾形先生?”

    他没应声,惊怔地望着她,也可能是在望她身后的某个点。她回头看去,并未发现其他人。

    “怎么了?”她问,向他走了两步,伸手要去碰他。

    他却退开了。视线从她的脸移到了僵在半空的手,又移回她的脸。有如在确认什么,又似在否定着什么。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他眼中所映并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女人——一个他看不清眸子的女人。

    他想起那个梦了。不知是真实存在的记忆,还是经记忆扭曲而成的梦。在冬日烹煮鮟鱇鱼锅的母亲,从始至终面带微笑的母亲。她看上去是那样幸福。直至将心爱之人送出家门,她脸上仍是洋溢着欢欣的温柔神态。在那人面前,她从来都是幸福的模样。她不会为他带去任何负累,也不会向他索求不切实际的许诺。唯一的念想,无非是他在念及自己时,能上门坐一坐。仅此而已。

    所以她只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哭成泪人,所以她只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渐渐疯狂。而他什么都不必做,仅一味贪图她的美貌青春,再到志得意满时弃之如敝屣。连带她生下的、携着他们血脉的孩子一起。

    她的心上人。那个抛弃了她的心上人,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

    “哈哈。”

    他抬手捂住双眼,哑然失笑:

    “果然,我们流着一样的血……”

    说着,他又退出几步,掉转身体,踉跄着朝远离若竹的方向而去,不敢再多看她的表情一眼。转瞬间,他再一次投入风雪中。身上的暖意被逐一夜幕吸去。而他十分清楚,它们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以为她没能跟上。他走得太快,双耳被风声和心跳蒙蔽,竟自认为将她彻底甩脱了。其实是他希望这样。若被她追上从背后抱住,究竟是推开她、头也不回地走掉,还是任由她拥着、顺从着什么返回原处?他无从做出选择。哪一项都是错的。

    当尾形推开那扇四角包铁皮的木门,他听到若竹在后面唤他。那是有如啼血般的呼喊。他第一次听她这样唤他,也是最后一次。

    “尾形先生!”

    他背心一颤,回首望去。隔着幽长、暗邃的甬道,她立在另一端的门洞当中。坎肩拖至地面,头发则被刮得纠在一边。白雪撒了一身,像披了一身的月。光线从后方射来。他看不清她的脸,并不知道她是怎样一副表情。他希望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如他所愿一般,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他被完全隔绝在外。冷气从四方纷至沓来,尾形却什么也感受不到。他已无法感受到任何东西了。

    *

    如此无知无觉地走上一阵,他被裹着酒气的肩撞了一把。对面没有道歉,只嬉笑着钻进眼前的铁门。那是与尾形穿着同样衣服的男子。举目上望,一方军旗在夜空猎猎飘扬。如此雪夜,仍有旗帜飞扬不息,定是他看重仪礼的父亲命部下不断撤换的结果。取的是“旭日高照,彻夜不落”的吉兆。

    他歪头看了那旗子一会儿,突兀笑出了声,和晚归的士兵们一道,从容踏进军营大门。他回来了,这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归处。经过漫长多舛的跋涉,他终于明白过来。多么可笑。他是逃不掉的,他早该清楚。打从一生下来,尾形百之助便带着花泽幸次郎的骨和血,临到头来,还要在他的麾下出卖性命。无论是名义还是实际,他都是他的一部分。就连对待爱恋自己的女人,都是惊人地如出一辙。

    唯有一项手段能了结这一切。那是他在入伍前就想好的法子。然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等待一途:等待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等待一句恰如其分的借口。至少在他死去之前,在花泽幸次郎死在他手上之前,他要继续耐心、细致地等待下去——

    “这不是百之助嘛!”

    有人在背后叫他,带着股大惊小怪的味。

    宇佐美时重快步上前,挥手拍上尾形脊背,发出“砰”的一响。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痛感,仿佛宇佐美刚刚敲打的是一具空壳。至于壳里存放的东西,早不知飞哪去。

    “你可算回来了,”宇佐美热络地说,一如既往搭上尾形的肩膀,脸上浮着洋洋喜色,“我才向中尉汇报完任务,转眼就在街上看见你了。连喊你了几声都不应,真有够冷淡的……”

    正啧啧说着,他忽然觉察到什么,低头凑到尾形颈边,用力嗅了两下。

    “好嘛,”他转了转眼珠,眯眼一笑,“原来是找女人厮混去了。”

    尾形没有应声。倒不是没气力跟宇佐美周旋,只是听着旁边的声音,就像隔一层膜,无论如何都听不真切。

    “哪家的女人呀?”他隐约听见宇佐美追问,连珠炮似的,“桥上的夜鹰,游廓的娼妇……还是你那个老相好?”

    听到最末一个,他的喉咙滚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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