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三
说这么果决。尾形微微一怔。

    “那好,”他顿了一顿,“随你喜欢。”

    她紧握着一边的手臂,没有理会。

    他又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我走了。”

    她颤了颤嘴唇,猛地扭过头。他以为她会说一句正式用法的“再见”,但她只是沉默地望着他,徐徐抿紧了唇。

    “快走吧,”最后,她轻声说,“好好休息。”

    她抬了下前臂,似乎想挥个手,又迅速放下了。随后,她扯了扯嘴角,背过身。显然是打算走了。

    于是他也没再多说,自行往大门口去了。

    然而,快走到门洞了,他仍未听到另一人踩雪远离的声音。

    他回过头。若竹依旧伫立在原地,背对着他。

    蓦地,她好像受了什么感召——或仅仅是听到他的脚步停下了,扭过脸,与他对视。又有泪水溜下脸颊,一股接一股。顺着掩口鼻的手指,结成亮晶晶的沟。她直直地瞪着他,似在怨嗔他不加闪避的目光,又像在恼恨将这一面暴露在他眼前的自己。

    他几乎要确信她会在下一刻逃也似地奔上楼梯;或快步上前,以某种肢体接触的方式泄出心头的火。但她只定定注视着他,静默地吞着泪。一步没有退后,却也一步未能向前。

    她是在等待什么?抑或是,尾形自己在等待什么?

    “你到底在哭什么呢……”

    他无声问着。既像自言自语,也像说给她听。

    雪花又飘一阵。白羽般落了若竹一身,被风吹散开了。

    “毕竟……”

    她实际并未开口,他却仿佛听见她在念什么。一句无根无着的碎片。在飞花的半空打了个旋儿,兜兜转转,被夹着雪的风送回到他耳边。

    “要去旅顺的人,不是我……”

    尾形将这话反复咀嚼了两遍。“轰”地一下,脑门晕上一股热流。

    “原来如此。”

    他轻声道了一句。从雪里拔出脚,蹒跚着向她走去。发了烧一般。

    所有疑惑都解开了。他得到了答案。无论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他全明白了。他甚至猜得出她在得知他死讯时的反应。如此的一目了然。他分明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却直到这一刻才领悟透彻。太晚了。实在是太晚了。

    她是爱他的。就像她说的那样,他早该知道。

    他一路走到她面前。她没想到他会过来,完全呆住了。手仍搭在嘴上,挂着半凝的涕泪,看着有几分可笑。他一把攥过她的手腕,用劲一拽。她撞到他身上,浑身僵硬,只有眼皮嘴唇在打颤。是激动还是惊惧,他不打算去判断了,只伸手捧起她的头颅,对准那两片干枯的红唇,吻了下去。

    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在撕咬。他做这个没经验,弄得她嘴角一塌糊涂,直像被咬破一般。不仅是颜色,味道也是。诸般滋味混在一起,竟尝不出个所以然。她晃过神来,揽住他的颈项,闭上眼回应,腰肢软塌下来,贴合着他的身体。他将手指插进她的鬓发,分不清里面沾的是雪水还是泪水。雪不间歇地落下,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他也阖上眼,沉入猩红的雪水,拥着她一并下沉。沉到无止境的深处。

    “这儿太冷了……”

    结束后,她悄然说道,嗓音破碎不堪:“我们回屋去吧……”

    他伏在她颈旁,嗅着香水残余的气味,点了点头。

    上楼的过程艰难异常。明知屋里是更温暖、更适于亲昵的,他们却耐不住似的,断断续续地没完。每一次都像最后一次,每一次完结都有着勾连。她含糊地问过他回营的事。他没作答,啃咬她颈上覆着血管的一层薄皮,让她无暇去问,也让自己无暇去想。确不着急是一回事,确不要紧是另一回事。明天如何,就随明天去吧。他管不了这许多了。

    他们在廊道又拥抱一阵。若竹抚摸他胸口板结着泪水的一块,用指甲盖刮了两下,忽地笑了。

    “早先,我还以为你只是见不得女人哭呢。”

    他记起她第一次对着自己哭时的模样,轻咬一下她带泪痕的脸颊,“现在呢?”

    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章上,手指顶开军服领口,探进衬衫,取暖一般。

    “知道不是了,”她笑了笑,喟叹般地说道,“我很开心。”

    他移过她的脸,再一次吻上那双揉乱了红色的唇。她的手从他的前胸游到后颈,拨棱着他脑后的短发。

    “我最最不乐意在人前哭了……特别是对你。”她蹭了蹭他的衣领,继续说,“你来找我的时候,还有你回过头看我的时候,我真是怕极了……若你往后想起的我,都是一副哭丧脸,那可比吃了虫子还难过……”

    她没再说下去,凑过脸,贴着尾形的鬓角亲了两记。感到他的侧脸有些冰凉。

    “先进屋吧,”她执起他的手,往楼道拐角走,“炭要烧完了。这时候,屋里面是最暖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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