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短促的响动。有某种强烈的苦味在撞击咽喉,迫使那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想宇佐美大约是在说若竹,他以前就这么叫她;没准屯田兵们、还有置屋那些人,背地里全这样叫她。谁的什么“相好”。他过去从未想过这事。
宇佐美应当不会知道鹤见让月岛调查过她。这是鹤见的好处,从不将所有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所以他还这么叫她。意识到这个,他甚至松了口气。
“真不像话啊,百之助。”宇佐美低声说,一手掐上他的后颈,“对你而言,为鹤见中尉出生入死,居然是这么困难的事吗……困难到要去外头找女人安慰自己?”
可她向来不是他的什么人,他也不是。他曾为她做的事,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从今往后,他也不可能再为她做些什么。就算他想去做,大抵到最后,也会变成向她索取什么。正如父亲对母亲一般。
而她无从拒绝。她一向不能拒绝。只消用金钱和所谓的安抚,她就无法拒绝任何事。这也是他找上她的理由。事到如今他才知道,他看重她的,原是这一点。
“不错,”他笑了一声,感到胃里的东西一阵阵上反,“我就是这样的人。”
领口倏地一紧,帽子随身体的摇晃掉落在地。宇佐美的声音在身前扭曲、变形,带着滑稽的颤音。他显然是被相当地激怒了,刀刃般的措辞里夹了新发田的方言。而尾形一个字也听不清,眼睁睁看着宇佐美两腮的痣一跳一跳,活像一对跳舞小人。或许他应该听懂一两字。然而他已逐渐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定要跑来这里——淋着雪,被老狐狸的忠实信徒提溜脖子,遭受不明所以的讥讽和叱骂。倘若没有从她身边跑开,他是否就不必再面对这些了呢?
毕竟那真是一间温暖的屋子。有炭火、有琴声,有亲近他的身体和温柔的吻,还有为他而流的眼泪。只要他愿意,甚至无需付出对等的代价,就可以从中获得他任何想要的。
包括鮟鱇鱼锅……
一口酸液倾吐在地,沙沙地融了一片雪。几块肉糜糊在冰上,依稀是鱼肉的模样。他一度以为它们会跳将起来,就像一旁撤手的宇佐美。然而没等再幻视出其它,他又吐了一遭,极彻底的一吐,几乎将整副肠胃翻出来的吐法。
再一次,他与今晚的一餐相会了,不过是以面目全非的样貌。彼此都是。
早知就不去吃了。好好一桌饭食,变成这样一滩德行。白白浪费了。
他感觉宇佐美想揍他。这并不奇怪。换做是他,也会想这么干。他现在能听清他在骂什么了,无非是“你他妈在搞什么”“都溅到我鞋上了”“你小子是故意的吧”……诸如此类。望着对面跳脚的宇佐美,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心想,你怎么还不来揍我呢,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我现在连还手的力气都吐干净了,你还等什么呢?
可宇佐美始终没有上前动手。他团了一团白雪擦鞋,又啐了一口在地上。
“爱撒娇的死小鬼,”他脱下沾了尾形口水的外套,愤愤地骂道,“别让我再看见你——你就猫在女人怀里哭去吧!”
他真的走开了,不带半点报复的留恋。也许后者只是尾形的错觉。他再度变回孤单一人,一个连最后的晚餐都失去的、一无所有的人。而他没有任何为之哀悼的念头,只觉得空且寒冷。宇佐美骂他什么来着,好像是“到女人怀里哭去吧”——说得真够轻巧,他可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对啊……”他忽然想起什么,从雪上爬起来,对自己说,“我都快忘了,她还在哭呢……”
她一定是在哭的。他记起来了。在大门关闭的前一刻,她确实有在哭。
而他什么也没能做到,径自离开了。
“至少要活着回来。”
尾形喃喃念着,抓起帽子。
“活着回来。找到她。和她见一面……”
仗打了多少年也罢。她忘记了他,爱上别的男人也罢。总之是要见的。
只要他还记得她哭过,他就一定赶回来见她。
透过覆着云层的灰白夜空,隐隐现出几筋青色的光。新一批士兵勾肩搭背回来,唱着颠三倒四的小号曲。尾形擦干净嘴,戴好帽子,亦步亦趋走在他们后面。往前走的时候,残存的雪花从帽檐滑落,滴在手心,融成冰凉的水。
然后,雪停了。
全文完
感谢阅读到现在的你
看情况可能会有夺金战尾形生还线路的后日谈(可能,只是可能)
祝爱猫的大家二三次元生活愉快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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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