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踢皮球……”尾形顿了顿,“有意思么?”
“我也不知道啊。”
她走到飘着白絮的天空下,伸手接了一片雪。
“毕竟,要去旅顺的人,又不是我……”
她又在说这种没头尾的话。尾形才注意到,她已经不再流泪了。
蒙蒙细雪落上坎肩,被架子上的洋油灯一映,起一层薄绒似的。若竹从里侧掸开外面沾黏的雪粒,活像抖动翅膀的白鸟。只消一闭眼,就要乘着茫茫风雪飞得远了。
他想要抓住眼前的白鸟,就像抓住多年前那只苇滩上的鹤。可他既无猎|枪,又没绳索。究竟如何才能将她握在手中呢?
“说的就跟你不会去别处一样……”最终,他故意用这种话抱怨道,像与不存在的东西较力一般,“是改主意了吗,打算在这冷掉牙的地方过一辈子?”
“怎么会,”她低声笑笑,背过手,转身看他,“倒是尾形先生……回来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活下来再说吧,”他说,靠着支撑楼梯的柱子,漏下来的雪正逐渐变小,“至于别的……做什么好呢?”
后面那句是没必要添上的。
就算能从这场战争中活下来,他也只有一项选择:跟随鹤见,继续他真正的任务。什么时候才算结束,要问东京那帮老头。在那之前,他希望自己还活着。若是死了,也没什么好埋怨。侥幸存活的好运,不是人手一份的配给品。
他满可以把这背后的东西,以另一种剪裁过的形式告诉她。
“要去四国吗?”
他转过头。她立在雪墙跟前,手指绕着被风吹乱的头发。
“谁知道要打多久的仗呢,”她继续说,嘴角颤着笑,“没准到那时候,我已然落籍,搬到四国去住了……听说松山的文人墨客最喜欢听曲,还有好几处温泉。在那里讨生计,会很容易的。”
“我会找一处比这里敞亮很多的房子。可能没钱租大间的,但一定能找到有院子的。小院有各色各样的鲜花。那边气候暖和得很,即便在冬天,也能找到花。会有一间收声很好的、用来练琴的屋子,拉门对着院子。我可以在那间房弹一整天琴,一整天都不腻……”
“到那个时候,”她凝望着他,轻声问道,“你愿意来看我吗?”
稀疏的雪花落在若竹的发上,网成一笼纱。
这是她第二次对他说这样的话。前一次还是在回暖的春夜。因了一时不知名的冲动,他曾答了一声“好”,却没再应她进一步的约定。她选在这时候旧事重提,是出于怎样的想法呢?
或者说,是希望从他口中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
答案就在嘴边。他知道她想要什么,无非就是一个“愿意”。至于为什么向他来求这个,那是她自己的事。过了今夜,一切都会结束。无论是冰面上的灯火、贴着脖颈的吻,还是鮟鱇鱼锅和十余年前的旧事,都会像积雪一样融化得一干二净。为了彼此仅剩的关于安宁的幻觉,他只消说出那两个字就好。上下嘴唇一碰,多么轻易的一件事。
可他就是无法说出口……分明她描述得那样生动,快乐。就连他也觉得,这是个不坏的去处。
到底是为什么呢?
“开玩笑的。”
她笑了笑,低下头。
“那么远的事,有谁说得准呢。你说是吧,尾形先生?”
不等他说什么,她匆匆走到墙根的茅草垛,抽出了用来除雪的笤帚。
“帮我扫扫台阶上的雪吧,”若竹笑着说,“不然,我可没法提水上楼了。”
清除户外楼梯的积雪本就是极容易的,两个人做更是快上加快。待到水缸加满,若竹想起掉在水泵附近的梳子,又拉上尾形下楼去寻。但后落的雪早把原处痕迹盖得一干二净。就算以尾形的眼神记性,也很难再找到踪影了。
“那梳子贵吗,”尾形踢开一块雪,问,“不贵就买一把新的?”
“贵不贵的,也就那么回事吧……”
若竹直起身,将冻红的手从雪里抽出来,甩了甩。未梳起的长发被她拢在羊毛坎肩里,显得她活像平安时代逃难的命妇。
她用手指绞着坎肩的流苏,久久凝视着杂乱的雪地。
“进屋烤烤火吧?”她忽然问,没有抬头。
“不了,”尾形将帽子往头上一扣,说,“跑这几趟下来,早就不冷了。”
“也是。”她认同了,又问,“没落下东西吧?”
尾形挑了挑眉。若竹这两问,让他想起了临出门前的外婆。
“明早有什么市民欢送的活动吧?”他慢悠悠地说,打算开个玩笑顶回去,“有落在你家的,你现场扔过来就是,前提是找得到我……”
“我才不去呢。”她打断了他的话,“明天那劳什子‘欢送’,我绝不会去。”
她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