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一次望向窗外,积雪的白十字在眼里收得小了。
“就从我母亲开始吧。”
“也没什么好讲的,”若竹低声说,语气轻飘飘的,“大体上是一个爱幻想的女人:总是带着笑容讲话,把‘会好起来的’这种话挂在嘴边,即便遭了恶待,也会率先考虑那人温柔的一面……或许正因为是这样的女人,才会一直留在丈夫身边,迟迟没能离开吧……”
“不对。”她倏然一笑,自言自语道,“她没能离开,并非是因为这个。”
洋油灯的火打了个晃。尾形朝炭炉的位置挪了挪,看向若竹。茶杯上的蒸汽熏着她的睫毛,却似冷雾,缓缓冻结住一般。
“在我还没长开的那阵儿,母亲还能对父亲找借口,说我长得像他。”她说,手指拢着杯口,仿佛在借这一溜微弱的热气取暖,“这确实起到一点效果。至少在我六岁以前,他还肯给我点钱,叫我到村口买包烟或是秋刀鱼什么的,有找零就归我。听上去很划算吧?”
尾形点一下头,从小碟里捡了颗烤裂的白果,剥开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往后就不行了。”若竹轻轻摇头,用指尖对着脸画了一个圈,“这一部分,尤其是嘴巴和鼻子的形状,越长越和他不同。有了这由头,他发起火来,便愈发有道理了……哎呀,从小活到大,我的鼻梁居然没有长歪,算一大幸事呢。”
“也正是从那时候起,母亲打算把我送出去。”她轻声说,“可是不凑巧,太不凑巧了。那一阵这地方还没通火车。来来去去,只有一点点大。就近缺儿少女的人家,哪怕是亲朋好友,也不松一句口。不过又有谁敢淌间宫家的浑水呢?那可是连上川郡下派的长官都要打躬作揖送出门的人物。
“有人劝她送我去邻近阿依努人的克坦,说那儿的人会收留和人的。一听这话,她直蹙眉头,觉得他们野蛮、不通人情……其实哪有这回事。从前上街替姐姐们买零嘴,我见过两个做买卖的阿依努人。都挺和善的,会讲很流利的官话。但是她不知道。她再也不会知道了。”
她最后两句说得小声,以致有些模糊,也听不出多少感情。尾形咽下第二颗白果,感到舌根隐隐发苦。
“父亲发现母亲要送我走的那次,我以为她活不过去了。”若竹的指甲抓起一把袖子,又松开了,“听上去很奇怪吧,他会有那种反应。可这也是合乎情理的:母亲送我出去,相当于对外人明言,我不是他家的女儿,而他与母亲这些年,并未出过其他孩子。大概是想着,留我在家里,多少能挂住点面子吧。”
她笑了一声,揪掉衬里的一根线头。
“所以她去求了间宫家。”她轻声说,指尖摩挲着茶杯口,“每月的十一、十五、二十三……她会假装上工的样子出门。等父亲离开了,再折返回家,给我穿上最漂亮整洁的一套白底蓝花的衣服,脸擦干净、头梳利索。然后拉着我的手走到村外,搭送货的马车去那栋黑瓦白墙的大宅——有时是走着过去。那扇镶铁花的大门总是关着,严丝合缝的。看门人起初对我们很客气,渐渐地,也就不客气了。不知是受了屋里人的指示,还是厌烦了。可能两者皆有吧。
“她对我说,只要到那家去,我就会过得很好很好;做个乖女孩,每一天都会开心;不会饿肚子,不会有人用奇怪的名字叫我,更不会有人随便碰我……每次都这么说,不厌其烦地说。好像说得遍数多了,就会成真似的。
“终于有一天,我受不住了。”
若竹轻轻说着,声音有些干涩。
“从间宫家到村里,有一段长长的坡。那天傍晚,我和母亲沿着坡往下走。路上只有我们两人。两侧的枯草红艳艳的,就像被油漆泼过一样。我问她:妈妈,为什么你要抛下我呢?为什么连你也要抛下我呢?
“她许久没有答话。又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蹲下身,紧紧抱着我哭起来,哭到我的衣服都湿了一半……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后来我才意识到了,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说不定已经流过很多眼泪。只是我没有看到。
“我不该说那些话的。”
说完,若竹侧过头,脑袋抵了会儿墙。而后转向尾形,问:“你还在听的,对吗?”
尾形“嗯”了一声,将白果碟子向若竹推了推。手边的烟还剩下半根食指的长度,默默吐着火星。若竹取了一枚,却不急着吃,在指尖缓缓转了几圈,才用指甲掐碎外壳。
“那我接着说。”她将白果塞进口中,微一皱眉,吐出一片硬皮。
“纸包不住火。送我去间宫家的事,终究还是被父亲知道了。三度沦为邻里的笑柄,他自是十分不甘心。于是觉得,是时候让我这赔钱货变得有价值一点了。
“那段时间,乘着修铁路和第七师团入驻的东风,这滴水成冰的地方,也稍稍热腾了些。大开发到处缺人,花街柳市也不例外。父亲动的心思,无外乎把我送进哪家馆子,赚一笔让他心安理得的闲钱。然而关于我和间宫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