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她像出了口气似的放下碗,笑了笑,“许久没吃杂烩粥了……这种东西,一个人在家是吃不来的。”
似乎因为又有热食下肚,若竹再次来了精神。仿佛为了挽回什么,她继续用快活的语调谈天说地,但总有些发空,像一只填不满的碗。尾形在旁边听着她说,偶尔点一点头、应一两声。她漫无着落地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时而说些俏皮话、拨弄几下琴弦,活像戏台转场用的段子。看她说不累的样子,尾形不禁觉得,倘若道内举办一个比拼“一口气说几句话”之类的赛事,她大概能跻身前十的名次。
“说起站前规划的变动……”
谈及火车站,她不咸不淡冒出一句,“到下个月初,千岁亭的店面就要易主了——听说准备改建成药房呢。”
尾形正从烟盒顶出第二根烟,听到这话,手上动作顿了一顿。而若竹仍是一副闲闲的模样,用修得圆润的指甲刮着琴码。
“前天晚上去他们家吃酒时,听老板讲的。”她无所谓地说着,“铮铮”勾了两下琴弦,“连一楼带二楼,捆绑大甩卖。也是意料中的结果。他们事先没同楼上的租户讲清楚,险些惹出了乱子,现在正到处筹措补偿金、打算息事宁人呢……唉,怪可怜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旋即笑了一下。既说不上讥诮,却也算不得苦涩。只是其中空空荡荡,恰似她刚刚长篇大段的那些无根的话。
一阵静默。尾形转了转手里的烟卷,又塞回了口袋。
“我以为你和那家老板没什么交情。”他说,提起手边的水壶,给若竹倒了一杯淡茶。
“和要走人的这位,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她接过茶杯,却不急着喝,暖手一般地捂着,“至于上一任嘛……”
说着,她偏过脑袋,朝尾形笑了笑。笑容里透着古怪。
他皱了下眉,不想与她多绕,故意放冷了腔调,“笑什么?”
“真是讨厌啊,”若竹慢悠悠地磨着指甲,说,“尾形先生明明都打听过了,不是吗?”
她口中的“都打听过了”,显然指的是她避而不见的那一回,尾形到千岁亭套话的事。想来是从店家那里听说的。
“是听人说了些有的没的,”犹豫片刻,他承认了,迎着她的视线,“是真是假谁知道呢……毕竟你也没对我说过什么。”
后半句说得颇像抱怨,却极其自然,如同预先在脑中演练过一般顺畅。尾形意识到不对,然话已出口,再无更改的余地。他装作不介意,又觉手上空落落的,想起那放回去的烟,便取出来点上。若竹则始终一言不发,一忽看着尾形,一忽望向窗口。她出神地敲着茶杯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她呷了口淡茶,轻声嘀咕一句,“说得好像尾形先生对我正经讲过什么似的……”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样的话。也许同样意识到这毫无意义,她并未继续下去。他以为这个话题会到此为止。她却再度开了口。
“她是我去置屋的引荐人,”她说,指头划过琴身,“前一任老板娘。”
尾形磕去一截烟灰,看向若竹。
“她很有门路。”她将茶杯推过一寸,又拨回来,“那时妈妈她们才到旭川没多久,连处像样的门脸都没有。她却先一步得了消息,还搭上了桥。日积月累的人脉,直到门庭冷落还能有这等用处,不得不说十分厉害了。”
“我很感谢她,”她低声说,“倘若没有她牵线,我早就被父亲卖给哪个荞麦店抵作丧葬费了……当然咯,虽说要做的活计大体没差,可那样的话,怕是没机会碰见这家伙了。”
说着,她挠了挠琴弦,听着玎玎咚咚的响,眯起眼睛笑了。
“丧葬费……”尾形问,盯着发红的烟头,“是你母亲的葬礼?”
“对。”若竹点点头,“她从前人缘不差。若非碰上那事,不至于连吊唁的人都没几个,但若没有碰上那事,她多半也不会去那么早。”
她将视线移到窗口。窗棂落了一层白,在玻璃上割出枯骨般的十字。
“尾形先生要听吗?”她突然问,将鬓边头发捋下一缕,用手指卷了两遍,“关于我家……我和我母亲的事。”
“如果我说不听,你就不会讲了?”尾形反问道。后心贴上衣柜,偏过脑袋看她。
“尾形先生可真是……”若竹笑了笑,放下手,“若要讲起来,怕是要再多耗上一阵了。这样也无妨?”
“那就长话短说,”尾形用掌根蹭了蹭头侧,新修的发茬沙棱棱地磨着手,“反正提前回去也没什么意思……就怕是你这边早早说干了唾沫。”
“在我说干唾沫之前,尾形先生会倒茶给我喝吗?”
“难说,你先拿这杯顶着吧。”
“真过分呀。”若竹嗔怪似的捧起茶杯,抿了一口,“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