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二
流言,早已传遍了旭川。有头脸的店面,都对我们母女避之唯恐不及——没有哪家店想成为下一个千岁亭。因而他能找到的买家,也只有上不得台面的荞麦面馆之流。

    “这多少有些亏了。他咽不下这口气,在一次单方面的争执中,对母亲说漏了嘴——也是想借此威胁她吧。正赶上母亲在店里遭了同僚辱骂,再加上这一打击,她一时心神激荡,当场带我离家,往大宅的方向去了。”

    她略微眯起眼睛,像是望着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当时街上全是人,各个都给我们让道。一面是慑于她的神情,一面是想看这回又能闹出怎样的乱子。畅通无阻到了坡道尽头,听说屋主人不在,母亲就让我坐在树下,自己则跪坐在门边。直到日当正午,终于来了辆包金马车……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间宫家的老爷,也是最后一次。母亲唤我过来,同时扑到轿凳旁,喊着每一次她嘱托看门人转告的话,说她不要钱,只要我过去就好。只要我过去就好。

    “而他只是摘下一尘不染的手套甩给僮仆,说,让那疯女人和她的野种滚。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门。”

    屋内一片寂寥,仿佛被沉压压的雪吸去了所有声响。若竹笑了两下,渗出的嗓音含着些许嘶哑。她举杯想润润嘴唇,杯里却早已空了。

    “算啦……”见尾形伸手探向茶壶,若竹摇摇头,笑了,“反正要结束了,直接说完也好。”

    “从间宫家回来,母亲就病倒了,”她注视着炉壁上锈蚀的斑纹,继续说,“在铺上昏昏醒醒,身子一日比一日消瘦……她原本就有相当的积劳,经受这一重打击,后果也可想而知了。

    “那是一个初春的下午。父亲出门上工,家里只剩我们两人。她前夜痼疾发作,直到五更天才睡着。醒转以后,她的神智意外清明,甚至比她卧床前还要精神几分。

    “正值春寒,外头冷风大作,似严冬一般。她叫我把冬天余下的木炭都拿来,填了满满一盆。待火烧旺了,又说漏进来的风吹散了热气,叫我关紧门窗,每条缝都要堵好……真的太冷太冷了。我没起一点疑心,还塞得加倍用力了些。

    “封完门窗,她唤我到她身边,要我陪她躺一阵。”若竹轻声道,语气万分轻柔,恍若一场午后的梦,“房间已变得相当温暖,靠在她的怀里,更是暖上十倍。我迷迷糊糊困了,问她是不是有哪里痛,要自己抱着她才能好?她说不痛了,以后也不会痛了,好好睡吧……”

    “好好睡吧……此外她是否说了别的,我并未听见,只是放心地睡了。再醒来的时候,已是身在医院。她则被安置在隔壁的小屋。面容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是千岁亭的老板娘发现我们的。她既是过来探病,也是想与母亲商议往后的薪酬……被抢救下来的只有我。而母亲永远睡去了,孤身一人。”

    她讲完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热的铁锈气味。洋火的光在擦得锃亮的橱柜表面跳动不休。若竹凝视玻璃外侧的降雪世界,却并未看向任何切实存在的东西。她仍捏着那块吐出的白果皮,仿佛它一开始就长在食指与拇指的缝隙,生了牢固的根。

    良久,尾形打破了沉寂:

    “你在懊悔自己杀了她吗?”

    若竹的肩头发生了极细微的一下颤。

    “是啊。”她轻声说,指尖碾蹭着那片硬皮,“有些时候,我会忍不住想:为什么那时我没能发现她的意图,为什么我无法帮她做出另一项选择,还有为什么……”

    她停顿片刻,“我没有和她一起死?”

    又是一阵沉默。尾形捻着烟头,好像在捻一朵垂头的花。

    “如果你想寻死,随时都可以去。”他突兀地说,极力将语气压得平静,“用不着和我说这些——除非你想要我帮你。”

    “尾形先生可真是热心肠,”若竹用指节蹭着琴身流云般的木纹,抚弄一般,“不过,至少是现在,我并没有去死的打算……原本没多少东西,若是就这么扔干净了,那实在太亏了。”

    “所以我可不能白白死了呀,”她扬起脸看他,嘴角浮上一丝笑,“谁让我是个抛下母亲,独自一人活下来的坏孩子呢。”

    听罢,尾形抬起头,直勾勾盯着若竹,仿佛要用视线在她脸上烧出两个窟窿。

    然后他笑了。无声的、甚至连嘴也没有张开多大。他边笑边抬手将自己的脸盖住,指缝间的火星微微发颤。烟灰抖落在腿上。他连拂落的气力都顾不上出了。

    “很好笑吗?”若竹平静地问,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是啊,好笑极了。”他轻声说,仰头咬住烟卷,两手撑着身后的地板,“我还是头一回知道,对于‘抛下母亲’这种说法,还有如此相亲相爱的解读……哈哈,你可真是……”

    “真是个幸福的家伙”。他很想把这句话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劈头甩到她脸上,最好甩得她面色苍白、双唇打战。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幸福而不自知、以至于到了几近可憎的存在?一个甘心带着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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