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二
的艺伎。

    “尾形先生?”

    他抬起头看她,隔着绵密上升的银白蒸汽。他以为自己会看到母亲的轮廓,一如他曾透过烟雾所遐想的那样。但是没有变化。连一秒钟的幻觉都没有。她依然是若竹。他已无法透过她看到任何别的存在了。

    “尾形先生……你还好吗?”

    她又唤了一声。膝上手指轻轻一颤,缩了回去。

    他仍旧什么也没答,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眼底像被热气熏到一般,渗着泛水汽的红。直至锅子上的白汽稀薄到几不可见,他再一次垂下头,拿起搭在边上的长柄汤勺,舀了一勺鱼肉进碗。

    “吃吧。”他轻声说道。倒转勺柄,将汤勺递向她。

    将鱼肉送入口中,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果然不一样”。这是理所当然的。能做出记忆中味道的那个人,已再无可能为他做出眼前的菜肴。他默不作声地吃着,一碗接一碗。回过神时,大半砂锅都空了。

    “早知如此,我就多做些了。”若竹轻轻说着,用长汤勺拨着锅底沉淀的鱼肝味噌,“剩下的汤……是拿去下乌冬面,还是煮杂烩粥?”

    尾形没有应声。她笑了笑,自行接上了,“既然吃过面片汤了,那就做杂烩粥吧。”

    她端着砂锅直起身,忽然怔了怔,说:“下雪了……”

    “真的,”怕他不信似的,她低声重复一遍,“外面下雪了。”

    半干的砂锅添上鱼汤和新米,在炉上咕嘟着小泡。雪花碎碎地落到窗框上。一辆人力车从楼下跑过,叮叮当当叫着各街的名。洋油灯不安分地烧着,罩子里的火一跳一跳。尾形盯了会儿玻璃上的光点,闻着屋里散不掉的鱼肉味,又点了根烟。

    从吃上鮟鱇鱼锅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渐渐冷掉了。像炉子里的炭焚成了灰,又像午后做的梦醒了。他的手脚染上了寒气,却与窗外的积雪没有丝毫干系。

    一切都错了。无论是出自下北半岛的鮟鱇鱼锅,还是邀请军人到家**|进晚餐的艺伎。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对于他迄今为止人生的变了形的翻版。这些该死的“凑巧”,不该出现的巧合,接二连三地发生在这里。就像迎面遭遇了机枪扫射,连闪避的时机都被堵死了。

    都是她害的。一无所知地睁着眼,从砂锅中舀出粥水、用涂得鲜红的嘴唇触碰碟子——还有那浑身上下再无半点相似的可憎。都是她的错。她为什么不立刻从他面前消失掉呢?连同低矮畸形的房子和鱼肝味噌的腥气。就连这种时候,他还能闻见她身上飘来的洋香水味。真是再可恶不过。

    她并未如他的意愿消失。这是当然的。但他也不能,或是无法下手让她消失了。他不可能当着她的面往粥或茶里加砒霜,掐断她的喉咙更不会产生多少乐趣。而他甚至没有带枪出来。他怎么能有这样的疏忽呢?

    或许她不该邀请他来。或许他不该答应她。或许这场雪应该下得久一点。久到沉积的冰雪漫过漫过桥下烧得通红的灯笼,漫过插着军旗、四角包铁皮的木门。漫过火车站的屋顶。漫过这座城。就像上涨的洪水。

    再过几小时,就是子夜了。

    身后传来两声玎玎的响。回头望去,若竹已取下墙上的琵琶,有一下没一下地拨。

    “尾形先生要听点什么吗?”她扶着细细的琴颈,问着和过去一样的话。

    他从嘴里抽出烟,想再对她抛一句“随便你”或“别问我”。她还要指望他回应什么呢?在这么一个时候、这么一个地方。

    “听什么呢……”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着,捻灭烟卷,“那就从头开始吧。”

    她便依他的话,从头开始,一首接一首弹他点过的那些曲。他在一旁听。琴声流到他身上,仿佛潺潺融化的雪水。他被雪水淹没,没有下沉或上浮,只是停在原地。隔着琴音遥遥地望,也没有离得更远。她就在那里,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一如既往。

    也许这是一个与从前别无差异的夜晚;也许这是一个会随着窗外不断降落的雪,不断延续下去的夜晚……随着琵琶和安定的洋香反反复复,连他自己都渐渐恍惚了。

    她衣上的蝴蝶与樱花,在肢体的律动下轻轻颤动。迎着灿然的灯火,像要翩翩飞起似的。

    弹曲的时候,若竹偶尔会伴着唱起来,但只几段就停了,断断续续的。她的歌声带着更加鲜明的磨砂质感,藏在琴弦后面。堪堪奏完最后一首,她一滑指腹,跳到那首新居浜的祭典囃子,拨了一遍又一遍。弦音时慢时促,倒似换了一支截然相异的曲。她的上下嘴唇用力咬合在一起,好像要从那暗郁的红色中,再磨出些红色一般。

    第四遍到中途,她的手捏不住拨子,挥了一空。扇形木片掉在地上,跌撞在尾形膝上。他捡起拨子,触到一层潮。

    “粥应当是好了……”

    接过拨片时,她匆匆说了一句,耸了耸鼻尖,转身回到炉边。

    粥水收得很稠,好在没有糊锅。若竹去厨房切了些紫苏叶,一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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