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师团正式入编对俄作战第三军。本月内南下渡海,支援旅顺。
仿佛投石入水。起初少有人在意。而当余波扩散至整个旭川,已如西风遇野火般一发不可收拾。许是受了连胜喜报的鼓舞,加之移民群聚的北陲少有欢庆由头,居民们的情绪也随之水涨船高。为国争光的雨露,从热闹的九州洒到繁荣的关东,终于有了均沾北海道的一日。原来他们并未被国家遗忘,也能为这场自黑船来航后、与白人首度角斗的烈火烹一勺滚烫的沸油。还有什么能比这更振奋人心的呢?
消息传开的第二个下午,尾形依例进城结清上个月的账目。大多是联队公款开销的酒水钱,另有些是鹤见与军火投资商往来的暗账。店家个个比往常还要热络,有的给尾形塞了香烟茶叶,有的点头哈腰送出了门。有一家是刚迈进店门,就有角落里头的醉汉冲他喊“要叫俄国人好看呀军爷”,惹得半个店的酒鬼都跟着喝彩起哄。店主承受着尾形暗藏煞气的笑脸,保命似的少报了将近四分之一的价钱。
走完最后一家,尾形选了条靠河的路回军营。最近这一带在修桥,少有人来往。他边走边踢开道上的碎石,看着石头在冻硬的泥地上越弹越远,嗤笑出声。
前线战局深陷泥淖的实情,是只有军队内部才知晓的秘密。不止旭川,恐怕国内其他地方也是这么干的。若要让国民信赖成立不过三十余年的明治政府,必要用确凿的胜利令怀疑者闭嘴。除此以外,执政者们还有更上一层的考量。那是涉及到往后二十年、甚至半世纪的野心。日清战争只是第一步。倘若对俄战事失利,以往倾全国之力达成的战果无疑将付诸东流。届时不仅会大失凝聚不久的民心,这块弹丸之地被列强一口吞掉,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许胜不许败——既是发动这一系列兴师劳民的战争的动机,亦是这个国家,或者说是这个国家的头脑所企盼的未来。
“用胜利的糖果做诱饵,把一国人民统统绑在这趟通向地狱的列车上……”他捡起一颗石子,一甩手打在树上,惊起一树的麻雀,“和那满口漂亮话的老狐狸,根本是一丘之貉。”
正要扔出下一块石头,他注意到河对岸坐了个人。先前一直被树和碎石堆挡着,要等走过了才能看见。那人打了把和伞,面容看不真切。伞上花纹却有些眼熟。和服衣摆极长,若不用手刻意揪着,老早就堆落到了地上。他又往前走几步。这回看得清了:果然是若竹。
她坐在一长条废石料上,时而将伞搁在脚边,用空下的手拾起滩上石子,以打水漂的姿态抛进河里。河面结了层薄冰。是以石子不会弹跳,只一头砸破冰盖,囫囵被冰水吃进去。看河上遍布的冰窟窿,她明显已在这有一会儿了。
打着伞的时候,她便蹙着眉,打“冰”漂时,嘴角更是拧得向下,仿佛那涂得红红的嘴巴也在跟着用力一般。直到一大片冰被连缀的洞眼弄断开、沉了,她的神情才稍稍松动了些。
正在这时,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向尾形望去,眯起眼。尾形猜她是在辨认自己的样貌。这个距离看人,对他自是轻松,于常人就费力了。他没有打招呼的想法,却也不打算离开,就站在原地任由她看,顺带着继续打量她。
她认出他了,动了动嘴唇,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话,又抿得紧了。她的眉头扣了回去,脸上像凝了层霜。须臾,她捡起地上的伞,转而瞧向浮浮沉沉的冰。好像他一开始就不在那里似的。
这看似无根无据的态度,不是第一次出现,却仍令尾形颇感怪异。他又行一段路,找了架工人搭的木板桥过河,下河滩走到若竹身边,坐在废石料的另一端。
她没有理会,也没有走人的意思。尾形便同样不说话。这样待了一会儿,他听见若竹慢悠悠道:“尾形先生与我坐在一起,不怕被同僚看见么?”
“早就没人跟着我了。”他说,瞥了一眼她,那一整张涂妆粉的脸都被和伞遮住了,“那个叫月岛的军人,又来找你问话了?”
“没有。”她答道,伞向肩膀上方顶了顶,露出带鲜红嘴唇的下半张脸,“自月初起,就没再来过了。”
说完这话,她又有一阵不出声。尾形原以为她是受自己牵连被月岛调查,前阵子担惊受怕,所以对他置气。然看这一来一回,似乎并非如此。
若竹抓起一颗石子投向冰面。石子飞得近了,没砸在冰上,倒是跌进了水里。“咚”地一响,激起一簇水花。
“你这是要填河?”尾形挑了挑眉,问。
“是想要河水涨起来啦,”若竹瞧他一眼,笑了笑,“最好涨得高高的——把这地方淹了才好。”
说着,她比划一个夸张的高度。那翻手的架势,与宴席舞蹈如出一辙。尾形一笑,心觉这胡话实现了倒不算差,便也投了块石头,砸掉一角冰。他们重复这单调的动作几次。冰面又多了些窟窿。若竹从袖里抽出帕子,揩去手上沾的泥灰,往掌心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