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竹接过烟盒,看了看商标,“尾形先生换牌子抽了?”
“别人给的,味道还可以。”尾形翻着另一盒同牌子的烟,瞥见若竹促狭的神情,顿了一顿,“不是女人。”
“哎呀——我还什么都没问呢。”若竹托着下巴,眨眼笑笑,“那么,是收受的贿赂?”
“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这还用问嘛,当然是想尾形先生呀。”
尾形夹烟卷的手一抖。
再这么勾下去,她肚里准还有十句二十句不着边际的话等着他。如若一一接下,那可就太麻烦了。
“长官们常去的店里送的,”他说,换了拿烟的手,正了正帽檐,“算送行烟吧。”
听完,若竹不说话了,手指轮流转着烟盒。看着若竹的动作,尾形无端产生了她会将这烟扔进河里的预感,就像扔石头一样。她却没那么做,只撕开包装,顶破一支烟咬着,对着他的烟头借了火。
“难抽。”她吐出一溜青烟,取下嘴里的烟。纸卷上印一圈唇痕,红得像血。
吞云吐雾一会儿,天上飘起了小雪。尾形起身准备回军营,若竹叫住他。
“我送你一程吧,”她晃了晃和伞,说,“刚好顺路。”
伞面不大,但足够罩下两人。若竹走在尾形右手边,是他一低头就能看到的位置。怕和服沾到泥水,她将衣摆提得很高,肩膀几乎是贴蹭着他,于是那混着烟味和雪水味的洋香也紧挨着他。呼出来的白气拂过他的胡须,烟一样地散了。
“小时候,这一带还是村子的那会儿……”他听见她说道,声音轻得像呼气,“趁冰还没那么结实,村里的孩子会来河边打冰玩。”
“拿石子在冰上打洞?”尾形说,瞥了眼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千疮百孔的冰面,“你们的想象力可真够匮乏。”
“才入冬嘛,雪都没积起来,还没到真正好玩的时候呢。”若竹笑笑,继续说,“虽说挺单调的,打这玩意的名目也不少,比谁打得远、比谁打碎的冰多、比谁的石子在冰上弹得远……还有人在冰上立彩色布扎的小靶子当计数呢。
“看着他们玩,我也想跟着一块儿。可惜大家都不理我,大概是嫌我力气小吧。于是我偷偷练了技巧,想赶在隆冬前一口气砸沉一大块冰,这样他们就会带上我了。
“可是……就算砸掉了小茶几那么大的一块,还是没人搭理我。”她自言自语,往指尖呵了口气,“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大家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不喜欢的话,就算努力去求也没有用。只会徒然惹人笑话。”
“所以说,”她望着尾形,微笑道,“今天尾形先生会陪我做这个,也是挺出乎我意料的。”
她到底还是没说,为什么会一个人在那种地方置气。
“不好,一开口净是自己那点事……”为了缓解什么似的,她摇摇头,又笑了一下,“尾形先生小时候经常玩什么呀?”
他停了一下,说:“打鸟吧。”
“打鸟呀,”若竹点了点头,又问,“也是拿石头吗,还是弹弓?”
“猎|枪……我外公的。”他顿了顿,问,“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为什么……是呀,为什么呢?”她喃喃念道,噗嗤一笑,“也许是因为,明明都到这时候了……关于尾形先生的事,却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吧。”
他们走到了街口。伞上的雪积得厚了。房檐招牌落了一片白。两个小孩从若竹身边跑过,大喊着“下雪了”“下雪了”,啪嗒啪嗒踩出两串凌乱的小脚印。她回过头去望他们,颈上的一条筋绷得又直又长。尾形看着她拢起的、灯笼状的鬓发。他想对她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也是一样,突然到了要说再见一步,并没有了解她多少,所以算扯平了;而他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名——临到头来,还是她占一点便宜。
他们这样的人,本就不该了解彼此太多。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将伞向她倾了倾。
雪顺着伞面滑下来,掉一块进了白白的地。眨眼就不见了。
“对了……”
行到置屋后门,她忽地开口问:
“尾形先生走之前,要不要来我家吃顿饭?”
*
出征前一日,师团放了一天假,另外预拨了下个月薪水。这成功使得嚷嚷着“才放一日够做啥”的军人闭上嘴,转而揣着这笔小小的意外之财上了街,成了比往常愈发变本加厉的爷。酒楼游廓一时人满为患,邮局银行亦是水泄不通。一众店家莫不是笑脸相迎唯命是从。一般市民即便略有微词,也会在最末加一句“要打胜仗回来啊”,跟街坊邻居一道拴上“愿凯旋”的条幅彩旗。若言送佛送上西,怕也无外如是了。
尾形缺席了旭川上半场的狂欢。为给积压的案牍收个尾,他与月岛忙活了两整白天外加一个通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