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
为止便好。他已经不想,或者说不能够知道她的答案了。只要不做出那个回答,她就能继续被他抱在怀里,而不是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或是以另一种他无法预测的形式离他而去。他需要她。至少是现在,他希望她留在他的身边。

    “给我唱首歌吧。”

    他轻声说道,将脸埋进她的腰腹。

    若竹久久没有出声。直到尾形以为她再也不会回应自己,她忽然哼起了什么。不是任何歌谣,只是一支无词的曲。那是她很久没当着他的面弹过的,来自遥远南方的祭典囃子。就着曲子的节律,她轻轻拍着尾形的后背。他拥紧了这无言的、不合时的温暖,闭上眼,沉沉跌入了无梦的黑暗。

    *

    此后过去数日。农忙渐入尾声。收割下的麦草被屯田兵扎成捆,十字交错堆成高高的麦垛。尾形坐在地头抽烟,一只脚搁在干燥的田垄上,有搭没搭地督着收粮的新兵。后面来人时,他没抬屁股,只扫开了手边积放的烟头。以月岛军曹的身高,影子就算被阳光拉长,还是比一般士兵来得矮小。

    尾形朝月岛举了举烟盒。月岛摇头,坐到尾形身边,将沟里的烟头踢得远了。

    “那个叫若竹的艺伎,”他冷不丁开口问,没做任何寒暄或铺垫,“她是间宫家的私生女吗?”

    “谁知道呢,”尾形轻飘飘地应着,掸了掸烟卷,“连她自己都讲不清,间宫家老头又抵死不认……就算是,也跟不是没区别了。”

    “信不信由你,”迎上月岛的目光,他笑了笑,“我早先就是因为这事找的她,费尽了唇舌,只捞到这么点没滋没味的渣滓——哪还有脸面上报鹤见中尉呢。”

    月岛没笑。他缓缓转头,望向堆麦草的士兵:“你喜欢她?”

    “喜欢啊。”尾形托着下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脸不错,身上有点料,嗓子也好听……我得说她挺会叫的。”

    月岛的眉梢跳了一下。在他回看自己之前,尾形将视线移到远处谷垣熊一样的背影,嘬了口烟。

    “可惜不听话,”他轻声说道,自言自语一般,“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玩那种欲擒故纵的把戏……”

    说着,他捻灭烟头,弹到身后。

    “‘欲擒故纵的把戏’?”月岛收紧眉头,“什么东西?”

    “玩失踪呗。”尾形揪下一根狗尾巴草,绕着指头卷来卷去,扯成一段一段,“故意放我鸽子,见了面瞎话一套一套的,一会儿说是父亲找她讨钱,一会儿说是以前的男人纠缠不休……大概以为能耍我了吧。自作聪明。”

    月岛沉默不语。待到尾形终于薅掉了狗尾巴草的最后一颗草籽,他听见月岛说:“我记得以前提醒过你,要收敛一些。”

    尾形想了想,点点头:“好像确实有过。”

    月岛脸上的皱纹颤了颤,不再说话。他从怀里拿出烟纸烟丝,简单搓了条烟,正要拿火点上,尾形戳戳他的胳膊,晃了下手里的火柴盒。两人对视了几秒。月岛凑上前,借了尾形递过来的火。尾形将烧过的火柴梗抛在地上,用脚跟碾了两次,眼看着火星彻底湮灭在土里。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尽管险之又险,临时改写的剧本还是发挥了效用。月岛接受了他的回答,并会将一切毫无保留地上呈给鹤见。无论老狐狸如何解读,总归脱不了一条:尾形百之助没有叛变,身与心从始至终都属于他敬爱如父的长官。为讨得亲爱的鹤见中尉的欢心,他尝试着接近一个也许能给中尉带来价值的女人;发现那女人一钱不值,他转而占有了她;作为玩物,她算不得十分听话,却也带给他相当的乐趣,所以他一时无法放手。这就是全部。

    不会再有人探听她的底细,不会再有人好奇她与他的关系。所有他知道和不知道的,都会被即将到来的凛冬的冰雪所掩埋。

    像安静的坟茔一样,像冻僵的白鸟一样。无人知晓,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