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
有点耐不下去了,语气渐渐冷嘲起来,“可别告诉我你们之间还有过什么感人肺腑的父女情深……”

    “哪有那种东西呀。”她轻声道,“那种东西,我一次都没有体会过。”

    她盯着惨白的生着黄杨影子的唐纸拉门。那双漆黑的眼珠,仿佛两颗冰冷的玻璃珠。

    “我只是害怕。”她喃喃道,像要弄疼他一般地揪紧他的手,“若是那么做了,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没准是连自己都感到可怕的样子。

    “我害怕变成那样。”

    她说完了。没有放开他手的打算,但握紧的力道缓缓松懈了。他还能感觉出她的腿比先前要柔软一些。她浑身上下都变轻盈了,好像刚刚将腹中污秽一吐为净。

    身体里的热终于开始冷却了。他的头脑却并未因此变得清明。他想起那时候的勇作:都在倚红偎翠的内室喝上了,却还是不敢脱下帽子;流着冷汗沉默许久,只说得出一句“非常抱歉”。

    害怕。果真只是因为害怕吗?害怕打破旗手的禁忌、害怕违背父亲的意愿、害怕有损道德上的无暇、害怕被人发现、害怕变成“可怕的样子”……不想做什么,只要说一句“我害怕”就能解决了。它可真是一块绝妙的遮羞布。

    然而,他也确实没法再劝下去了。他的追猎失败了。她最终还是偏离了他所期待的方向。是他逼得太狠了吗?他们会在更远的地方再见吗?这已是他无法回答的了。

    “可怕的样子,可怕的样子……”

    他咀嚼着她最后回答的一部分,就像咀嚼某种辛辣难咽的食物。他想起那年冬天撒进鮟鱇鱼锅的老鼠药。那锅只有母亲一人尝过的、他最喜欢的汤菜,究竟是什么滋味呢?

    “哈哈……”他忍不住笑出声来。事到如今,就连这样一个猜想,都不具有任何意义了。

    “尾形先生?”

    她发觉他情绪有异,试图做一些安抚的动作。他却先一步捉住她的上臂。如胁迫一般,又像在祈求什么。

    “那么若竹……”

    他望着她的眼睛,低声问她:“你怕我吗?”

    说着,他抬手抚上她的左颊。拇指擦开厚厚的妆粉,露出半寸长的淤青。

    起初她并未明白他的意思。接着——某一时刻,她睁大了眼睛,脸上的每条肌肉都像冻僵了一样。她领会了他的所指。完全领会了。意识到这一点,他停在她脸颊的手产生了几不可见的颤抖。

    这是他的最后一次逼迫,也是最后一次确认。他不甘心承认自己的失败,不惜将那个埋藏在冰雪深处的秘密挖出来当做赌注。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他不会落败,也不可以落败。

    倘若刚才的回答发自她的真心,她必会报以否定的答复。她既害怕那个样子的自己,便没理由不害怕他。在她说出那个答案的时候,他将当场扼断她的喉咙。她不会有再度偏离的机会。永远不会有。而他会给予她解脱:无需怜悯如此可怕的男人,不必相信如此可怕的怪物。多么的慈悲。

    她仍没有答话,一双乌沉沉的眼紧盯着他。身子一动不动,板直得一点挣扎都没有。

    他忽觉这样子似曾相识。仅仅数小时前发生的一幕,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重演了。她又一次被他逼到了绝处,全身紧绷得好像随时会逃开。

    毋庸置疑,她确实在害怕他,无关他是否问出那个问题。只要他暴露出那副面孔,她就会心生惧意。正如猎物会畏惧猎手,鸟会畏惧枪。

    窗外野猫叫了一声,簌簌逃下了树。黄杨的影在月光中发着抖。似乎有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心脏:难道他又一次判断错了?基于一些近乎妄想的冲动,强求了一些并不存在的妄想——会是这样吗?

    就像那时一样……

    仿佛受了不知名的召唤,他蓦地望向房间的某个所在。那是一处既无烛光、亦无月光的角落。空无一物的榻榻米上,端坐着一个女人。身着藤花留袖,盘着一丝不乱的黑发。他不知道她是何时坐在那里的。她的一切都是那样干净整洁,唯独一双眼模糊不清,像是被哪里来的阴翳遮住一般。

    “妈妈?”

    尾形低低地唤了一句。女人消失了。

    他怔怔地望着那空荡无光的角落。其实她一开始就不在那里,她早已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随后他听见若竹叫他的声音。很微弱,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尾形先生?”她又唤了他一声,轻轻的。

    他想对她说“我听见了”,却发不出半点声,只转过头,用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关于刚才的问题,”他听到若竹在说话,以一种强忍着战栗的调子,“我……”

    “开玩笑的。”他中断了她的答复,尝试着扯一个笑容,但只做得出一半,“我随便说的……别当真。”

    说完,他侧过身,伸臂环住了她。他抱得是那样紧,仿佛她下一秒就会化成一缕青烟,从此消失不见。

    到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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