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
滑稽。他还没对她即将遭受月岛盘查、担惊受怕的未来感到歉疚,她倒先一步可怜起他在鹤见手底下做事了?她甚至连他为何在鹤见手下做事、做了几年都不知道。一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要笑出声了。

    然而不是这个,还会有什么理由呢?

    “尾形先生还不睡吗?”察觉尾形仍睁着眼,若竹低下头问。

    “躺一躺就够了,”他侧过头,说,“这个点容易睡过。”

    “那有什么的,”她的声音在上方轻轻响起,仿若叹息,“像往常一样,我叫你就是。”

    片刻后,她又问:“近来学了些给头部放松的技巧。要我帮尾形先生试一试吗?”

    “随你,”他说,“不用事事都问我。”

    他听见她轻笑一下,用指节抵压起他头侧的穴位。她的手法其实算不上很好,但配合着香味和手指的温度,竟也让他觉得昏沉了。隔壁的喧闹声渐渐消弭。以为他睡熟了,她缓缓撤手,有一阵既没动作,也没说话。尾形维持着均匀的呼吸,将眼睑抬起一条缝。为方便他入睡,她熄灭了两支蜡烛,仅留下墙角的一□□团光疏疏地扩到她身上,撒了把砂砾似的绵黄。

    在这光的凸显下,她左颊那一块特别涂厚的粉,便显得越发浓重了。

    “你的左半边脸……”他出声问,“是被人打了吗?”

    她微微瞪大眼睛,随后笑了笑,小幅度转动下颌,试图将左脸藏到他看不到的角度。

    “尾形先生有装睡的癖好吗?”

    “到底是谁做的?”他不打算让她再糊弄过去,追问道。

    “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起疹子了。”她面不改色地说,“前两天刚退下去,还有些痕迹,就拿妆粉盖了……”

    “只是起一场疹子,犯得上小半月不着家、连置屋和同行都替你的去向打掩护吗?”他不留情面地戳穿了她的谎言,“你在宴会上搞那种小动作,应该不是想跟我扯这种睁眼瞎的废话吧?”

    他们安静地对视了数秒。若竹笑了一下,移开视线。

    “因为今晚发生了那件事,我本想略过这茬,再找时间对尾形先生好好解释的,”她轻声说,伸手想碰一下自己左脸,又放下了,“都怪尾形先生……眼神厉害得过分了。”

    尾形冷哼一声。她莞尔轻笑,望向流在窗框上的月光。

    “我是躲人去了。”她缓缓说道,“连消肿带避风头,多花了些时日……为此害尾形先生挂念,实在过意不去。”

    “躲谁啊,”他望着隔扇拉门上停落的杜鹃影子,问,“债主?还是哪个过激的追求者?”

    若竹摇摇头,低声道:“我父亲。”

    他转过头看她。她补上一句:“做木工的那一个。”

    “他不知从哪听说我当上了正式艺伎,还有和森川先生交往的事,”她笑了笑,扁扁嘴,颇有几分不以为然,“大约由此以为我有了闲钱,就上置屋找我讨要了——自然没什么能拿到手的,于是发火了……面对面的时候,这人还当我是小女孩呢。你说好笑不好笑?”

    尾形没有笑。他仍看着若竹,问:“置屋那边摆平的?”

    “是呀。”她一边应着,一边用簪子勾起垂落的头发,插回发髻,“他弄这一出,妈妈肯定是不依的,就按规矩打点了。不过他在这种事上没脸皮惯了,又是个大男人,总归不大好办……刚好我的脸也得养一养,妈妈就临时给我拨了间小屋,一并锁了消息。多亏这么弄了,听房东阿姨说,他还喝高了去我住的地方转悠过,所幸邻居们都不知道他是谁……”

    “哦……”尾形想起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对他自说自话那一次,“原来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若竹拢了拢梳好的头发,说,“唉,我又欠了妈妈一回。本还想转正式之后就能少沾惹这种人情了……不提这个了,没意思极了。屋里会不会还是太亮?我过去把剩下的蜡烛也息了吧……”

    “不用。”他轻轻拽了下她的袖子,“就这样吧。”

    若竹回了声“好”,伸手向尾形眼前一遮,笑了。尾形拨开她的手,翻了个身。窗外黄杨的叶子都落净了,光秃秃的枝杈影子被月光投在拉门上,宛若水底参差摇荡的荇菜。他盯着那颤动的树梢,耳边仍转着她说那些轻声细语的、闲闲的话。

    随处可见的故事。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无聊市井一百倍的故事。和她形容的一模一样,没意思极了。就像某个出身世家、一心向上的男人无言地抛弃了为他生下长子的小妾,就像某个善于玩弄人心的男人派他的部下跟踪另一个在他眼皮子底下“耍手段”的部下。没意思极了。

    树枝被晚风吹得唰啦唰啦响。他想起数日前在这家酒馆听到的又一个故事。不知生父是谁的女孩,被绝望到失去神智的母亲舍弃掉的女孩。她是何时被卖到花街,又是如何练就那一手琵琶和卖弄风情的解数,他一无所知。一如她不会知道他是从何处习得枪法和杀人的技巧,又是究竟替何人卖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