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大盒子”,应当就是琴盒了。尾形知道那东西的分量。以若竹的身板,如果身体抱恙,八成是拿不动的。
他从门前退开,给女人和她的孩子让出路。手心一阵麻一阵回热。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里被门把手硌出了一圈参差不齐的红印。
花头巾女人突然转过身,问:“您是来查那个男人的,对吗?”
这个问题来得颇为莫名。尾形打算静观其变。见他没反应,女人有些紧张。
“今早过来的,不是这附近的……”她飞快地描述一遍那人的体貌,听上去是个蛮潦倒的老男人。
“嚷嚷个没完,发癫似的,身上一股子陈酒味。”女人咬着下唇,眼中流露几分怨怼,全然是将尾形当作附近巡管的士兵了,“您若管这片地方,劳驾把那男的也……啊哟……乖乖……”
正说着,背后的婴儿哭叫起来。花头巾女人连忙将孩子转到胸前,另一手将盆顶在头上,小碎步回了房。那哭声在楼道迂回曲折。听着这嗡嗡的动静,尾形只觉自己的脑壳也要跟着震开一道缝了。
“这都什么破事。”他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抽出一根烟,点上了。
显而易见,若竹九成九没生那劳什子的病。她失踪了,在某个预备上工的中午。置屋是知晓此事的,为了掩饰,对外打出了病假的幌子。至于她是真的下落不明,还是在置屋安排下去了哪里,都是他难以探知的了。
实际并非一切都无法可想。譬如若竹的家当,理应还留在屋内——门是锁死的,依那个花头巾女人的反应,这两日也没有外人进出她的房间。房子是置屋分管的。如果置屋确信她遭遇不测,定然会派人将东西移走。往积极的方向考虑,她可能只是暂住他所,说不定正是置屋安排的某个新任情夫的别居……
香烟烧到了手。尾形换了一支。不知什么缘故,这玩意似乎比往常消耗得更快。
也或许她是真病了,得了急病、出了急事,临时住进医院或是哪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家里。她总该有一两个这样的朋友,除非她们住在集体宿舍一类的地方,像是置屋或混居的长屋。可她若有那般情谊的友人,还会在那晚约他出来喝酒么?他不清楚。说实在的,他但凡对她除自己以外的人际有过一丁点了解,都不会对这问题没有一丝头绪。他连她的大半身世都是从市井人言中听来的,更何况其他呢。
他不是不能够了解她,也不是没办法去了解。他只是很少刻意去做。以前他还会说服自己这么做毫无必要。但现在看来,或许只是害怕。这是个愚蠢的结论,他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某个荒诞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她会逃走吗——这会是一件关于脱逃的兆示吗?如果是临时起意的突发行为,或是伪装成上工、做给外人看的表演,她不带多余物件,好像也有了合理的解释。然而她会做下这样惊险绝伦的赌注吗,她对自由的渴望已经膨胀到非要在这么个不上不下的时刻,断然出奔的程度了吗?也许他该回车站问问。可是两天了,火车站人来人往,还能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
他曾以为自己是能抓住她的,不是她的一些想法,就是她的性命。总有一样是能握在手上的。他近乎笃定地相信着,然后屡屡遭受了挫败,且丝毫没有从中吸取过教训。现在报应来了。她消失了,甚至没有打过一声招呼。而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握住她。只是她给了他这样的错觉。仅此而已。
还剩一种可能。他不愿去想,它却止不住往他的脑袋里钻。
她很可能——说不定,已经死了。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候、某个地方,死了。
尾形在烟盒里寻找下一根烟,摸了个空。他已抽完了剩在里面的四条烟。他将纸盒揉成一团,对着墙缝摁灭烟头,站起身。可能是坐得久了,也可能是烟草摄入过量,他的脚步多了一点虚浮。
接下来的几日,他到过火车站,也去了医院和诊所。结果是一致的一无所获。花街那边,掮客、乃至他先前召过的其他或与若竹相识的艺伎,一概以“不清楚”“病假”作答;问及是什么病、病多久了,只闪烁其词,给不出个准话。至于那个与若竹相熟的小舞子,还没问几句,她竟先哭出来了,抽抽噎噎地满口“不知道”“请别再为难我了”,烦得尾形转身就走。他还没闲到能把时间浪费在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身上。
他其实也料到了,从花街入手,很可能探不出个所以然。行规如此,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很多见不得光的事自己人说说就罢。轮到外人,便会空前地团结,像一大块吸纳所有声音、却不吐出一声半响的棉花。违背规则的人会被逐出圈子,他们深谙这种家庭游戏的残酷。连接他们的根本不是什么亲爱关系,只有利益和为数不多的身家。
但他没法不问。即便明知会落得这样一个结果,他也不得不问。他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