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天明,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变成了某种四足野兽,长着蓬松宽大的脚掌,无声行走在一片莽莽雪原。出于饥饿,抑或是别的什么目的,他从雪堆下刨出一只冻僵的白鸟,大概是他早先存放在雪里的猎物。他衔着白鸟细长的脖子漫无目标地小跑,最终选定一处向阳的土丘,将它放在上面。
他本以为自己会立即撕开白鸟的肚皮大快朵颐,但他只是一动不动坐在它旁边,以出奇的耐心静候阳光融化羽毛上冻结的冰雪。这么做能让肉变得柔软可口吧?身为野兽,会有这种想法真是再正常不过。
太阳融化了土丘上的积雪,却没能融掉白鸟身上的冰雪。他将白鸟拨棱到爪下,连啃带咬地试图暖化它。那些雪和羽毛多到过分,远远超过了鸟肉。他吞食了大量混着雪的羽毛,直到再也吃不下任何一片。他感到十分沮丧。为了将白鸟吃入腹中,他付出了太多不必要的努力,却什么也没能得到。
肚皮下有东西在扑扑地动。他受惊似的跳到一边。随后他听见那活物在叫,是与他很相似的叫声,于是大胆地从雪下冒出头。那是一只瘦伶伶的白猫,尾巴尖带一撮黑毛。它一直藏在那堆雪和羽毛里。是他搞错了,它不是白鸟。它从来都是一只猫。
他的脚掌触到了化开的雪水。低头看去,水面倒映着他自己的脸。和那只猫一样的脸。
这场黎明前夕的短梦带来了比彻夜未眠更糟糕的效果。整个上午尾形都处在一种半生不死的困顿,午饭还差点吃下了一碟最讨厌的香菇拌菜。在无敌困意的驱使下,他决心回营房睡一个饱满的午觉。这份决意是如此坚不可摧,就算是半路突然冒出来揽过他肩膀的宇佐美,也不能阻挡他进军黑甜之乡的步伐。
“唷百之助!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关你鸟事。”
“你口气真坏……是回去补觉?”宇佐美故意停顿了一下,见尾形没回应,笑了一声,“哈,果然没错。你昨天回得可真晚,被女人折腾得有够狠啊。”
尾形停下脚步,转头盯着宇佐美。
“放心放心,我不会嘲笑你的。”宇佐美笑得更欢了,“任务嘛,总要有所牺牲……怎么样,滋味如何呀?”
意识到宇佐美只是联想到了不相干的地方,尾形莫名松了口气。
“是鹤见中尉叫你来问我的?”他有意顺着宇佐美的话,避重就轻地问。
“不是啦,我就是关心一下任务的进度,顺便关心一下你。”宇佐美吊着他的脖子,说,“同为保卫过勇作阁下童贞的战友,互相要多关照才对——你说是不是?”
尾形从宇佐美的话里嗅到了醋味。他这时候重提那件“保卫勇作童贞”的旧事,既是明面上的探听进展,也是暗藏机锋地抒发关于鹤见这回只将任务交与尾形处理、却不安排自己参与其中的不满。
“还算顺利吧。”尾形装作没品出后味的样子,“你呢?”
他特意补上了后一句问,以一种不经意的调子。
“跟以前一样。”宇佐美笑眯眯地说,“比不得你,既能在鹤见中尉跟前挣脸面,又能亲手剥掉勇作阁下的金身。一枪二鸟,真有你的啊百之助。”
宇佐美话里的锋芒越发不加掩饰,脸上的微笑也越发圆满亲和。他在生气。这正是尾形想要的。最好宇佐美再生气一些,被他气到无可奈何、转身走人。这样他便可独自躺回铺盖,清清静静睡上一觉了。
正思忖着接下来说什么能进一步激怒宇佐美,脖颈忽地一紧。宇佐美箍住了他的脖子,压着他的耳朵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脑瓜在盘算些什么,百之助……就那么想一个人在鹤见中尉面前卖弄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精明,嗯?”
尾形尝试别过脸,失败了,只好说:“没有。”
“好嘛。”宇佐美仍笑眯眯的,尾形听见自己的颈椎发出轻微的哀鸣,“老实说,我不怎么在乎你耍的小手段。只不过作为前辈,我要给你提个醒:鹤见中尉是不会……”
“尾形上等兵,门房到了——宇佐美上等兵?”
前山愣愣地看着两人状似亲密的胶着。宇佐美瞪了前山一眼,松开了尾形的脖子。尾形理了理被宇佐美勒皱的衣领,问:“到了什么?”
“一封信,”前山说,“写给您的。那边催您去领。”
尾形点了下头,径直往门房去了,看也没看宇佐美。前山正要离开,被宇佐美逮住了胳膊。他现在急需一个报复尾形的契机,最好是什么能让尾形吃点亏的把柄,以打坏尾形这一次在鹤见面前“苦心经营”的形象。
“那信是谁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