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呀,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她轻轻地说,拿起酒瓶摇了摇,里面已经空了,“既然尾形先生都不记得了,权当我没说……”
“凭什么呀。”
尾形打断了她的话,斜斜地盯着她的眼。
“什么理由什么好处都没有,就想让我忘了?也太便宜你了吧。”
若竹稍稍扬起了眉毛。
忽然,她贴着桌面压过来,双臂夹着胸口,柔软得像一条蛇。
“那么,尾形先生想要什么好处或理由呢?”她轻声说,脑袋偏转出一个可怜的角度,“从我这里……”
他本能地后仰,为了躲避她的靠近,仿佛她是某种用枪无法解决的毒蛇猛兽。后面是空的。既没有多出来的柱子,也没有碍事的人。但他的身子动不了了,僵直得像一整块浸透了水又晒得梆硬的棉芯。糅着烧酒和洋香水的呼吸渗入他的脸,滑进他的喉咙。他的皮肤和舌头都发烫发软,以至于他做不出嫌恶的表情,说不出讥讽的话。
他并不是真的嫌恶她,也不是真的想讥讽她。他只是害怕。害怕她继续做什么,使他丢掉嫌恶和讥讽的壳。害怕支撑着身体的骨头也跟着变得烫而软,向她的呼吸倾斜,倒进一片他不知为何物的——或许是温暖的水的东西里。
可他没有任何害怕的必要。人是脆弱的动物,她显然是其中尤为脆弱的。他徒手就可以拗断她刷着铅白的纤细头颈。子弹可以轻易击碎她的头骨,血会从指甲盖大小弹孔淌出来,一直淌到她的嘴……她嘴唇上的口红都凝固了,一块块发亮,像干涸的血。
而她只是看着他,保持着歪头的可怜姿势。既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
回过神的时候,她已抽回身体,新要了两瓶烧酒。
“果然尾形先生是那种只说不做的类型呢。”她捋了捋腰带,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夹走了盘里的最后一条鱼子。
“我说过……”隔了一会儿,尾形尽可能缓慢地说,逐一扒开外套的纽扣,好像酒馆里的空气有多闷热似的,“你太高看自己的魅力了。”
“是这样吗?”若竹反问道,语气与刚才完全一致,“可他们都很喜欢呢。”
解外扣的手停在倒数第二颗。话里的“他们”,活像对着他的脊背戳了一针。
他笑了笑,几乎是脱口而出:“原来不止那老头一个啊。”
“尾形先生,”她放下酒杯,维持着笑脸问,“你在想什么呀?”
他自知失言,喝了口酒,舌根有些发苦。
“没什么。”他说,想了想,又问,“我想什么,对你很重要吗?”
若竹托腮盯着新上的酒瓶,沾口红的指尖沿瓶身划了一道。
“说的也是。”她给自己倒满一杯,端起来小口地啜,“尾形先生在想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漫长的静默中,她喝空了第二瓶酒,而后忽地掩口,耸了下肩膀。尾形猜她是打了一个酒嗝。
“对了对了,那件事……”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灌掉杯里剩余的酒,说:“尾形先生刚才问了,到底什么‘够久了’,是么?”
“你是真喝醉了吧。”尾形有些烦躁地说,把她面前的酒瓶拨得远了,“我现在没兴趣知道,你可以闭嘴了。”
“就是这个。”若竹用那根沾口红的手指在半空点了一下,将酒瓶又拿回来了,“就是因为尾形先生现在没兴趣知道,我才一定要说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的脑浆都被泡成酒糟了吗?”
“乱七八糟的是尾形先生。尾形先生听到我说的话了吧——你在想什么,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所以我要在这时候说啊。”
尾形终于意识到,说不定试图和醉鬼正常对话的自己,才是脑浆变成酒糟的那一个。他已提不起劲头说任何话了。而她压根没有等他回应的意思,喝着新满上的酒说了起来。
“一开始由妈妈牵线那会儿,还好。”她抚弄着脑后纽扣大小的玛瑙,说,“他称赞我的舞蹈和琵琶——尤其是琵琶,他确实是懂这个的。很少有大人物,特别是在东京和仙台待过的大人物听我弹琴,还点评得头头是道。能得到这种客人的认可,我当然是很开心的。所以我可以忍耐,关于他碰我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她点着手腕、脸颊、胸口和腿,说着一个又一个的“这里”。
尾形颤了一下嘴唇,没有说话。
“不忍耐可不行呀。”咽酒的时候,她的嘴角抽动一下,仿佛咽下肚的是一条蛞蝓,“无论如何都要拴牢森川家的少将大人。这是妈妈下的‘死命令’,虽然没做到也不会真的死掉就是了……利害、恩情,我都懂的。我都懂。不过妈妈大概以为我不懂吧……下午到置屋去,被她像训斥小孩子那样说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