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
也始终任由他的手在脸上摆布,就像任由他把自己背回来一样。

    擦到下颌的最后一块粉,他停了手,凝视着她失却粉黛的脸。仿若初见,又像拨开了笼罩许久的雾。

    “真怪。”

    尾形喃喃自语。拇指无意识地按着仅剩一块的粉印,像要抹去它一般地摩挲着。

    “不对……”他又否认了,“也没那么怪。”

    颧骨的形状、眉眼的轮廓、鼻梁的高度……除却未揩去口红的斑驳的嘴唇,每一样与他从前所见,其实并无分别。她仍是会弹琵琶的若竹,借他膝盖枕靠的若竹,为他唱起母亲的久远歌谣的若竹。会用各色各样的笑妆扮面容,也会聊有趣无趣的天取悦彼此。然后接过他递来的烟,遥遥地看着窗外的远处。连面目都在苍蓝的烟霭中模糊了。

    然而,无可置疑的,她仍与往常的若竹不同。这让他想起她在酒桌上一杯接一杯喝下去的样子,想起她越过桌面凑近自己、握着自己手的样子,想起她仿佛倾吐秽物一般,对着自己诉说着什么的样子。

    他是怎么回应她来着?对,他拒绝了她。

    他的手摸到了她的颈项,收紧了,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倘若现在捏断她的喉管,她是会突兀地睁开双眼,看到他的脸?还是就此无知无觉,陷入永久的沉眠?

    脉搏在指下突突地跳,好似拱着蛋壳的湿漉漉的雏鸟。她的眉痛苦地蹙上了。他看到如潮的血色漫上她的脸,连带两片干瘪、结痂似的唇也跟着鲜润起来。

    他放开了她的脖子。她颤抖着喘着粗重的气,喉咙里发出类似咳嗽的声音。他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头顶,就像安抚弓背竖毛的动物。那些用细绳拧结在一起的黑发都变松散了,软软地滑过他的指缝。她无意识地倾过脑袋,脸颊贴上他的掌心。他将她睡乱的发拢到耳后,两手捧起她的后脑。她的颈上残留着手指形状的红记,被月光和苍白的肌肤侵蚀着。再过一会儿,就要消失不见了。

    “就当是给我点好处吧……”

    他轻声说着,凑近她凝着块的嘴唇。像要咬住它们一般,张开了嘴。

    “妈……”

    听到这声音,他停下了动作,连同呼吸一并停在她的嘴角。

    她闭着眼,眉头紧锁,又唤了一声:“妈妈。”

    叫的不是置屋的那一位。

    他仍注视着她的脸,双手却一点点从她的头颅下抽离开了。她重新落回到由外衣叠成的简陋垫枕,脑后发髻歪进了褶皱。叫完那两声“妈妈”,她没再说别的,只翕动着口鼻,呼吸着烫人的空气。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他拿起半干的手巾,轻轻拭去她唇上干燥的红。

    他自言自语:“该换一盆水了。”端起水盆,出了门。

    打了干净水回来的时候,尾形在门前撞见了老妇。他没来得及说半个字,就被对面劈头盖脸一通责问。大半还是他听不懂的。

    “你——”许是见他呆捧着盆的模样有几分可怜,老妇放软口气,费力拼凑出一句完整的官话,“你怎么还不走?”

    这就是她被叫走前要对尾形说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