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
  他没再说下去。仿佛一旦将“毕竟是被那样的父母生下来的”说完整,母亲就真成了和她们一样毫无生气的瓷人。母亲是不一样的。即便从事过相同的工作,服侍过相似的男人,母亲也永远与她们不同。这其中没有任何道理可言,也不需要任何道理。

    那么,她呢?

    他盯着远山苟延残喘的霞光,试图将她的音容从脑内驱逐出去。这自然是失败了。他不得不承认,相较于今日所见的女人,她还是有所差异的。不在于外在的声色技巧,只因她是最适合的那一个。迄今为止的事实已经证明了,听完那首“女院出家”后产生的直觉是没有错的。的确没有哪个女人能够替代她对他的作用。无论是她唱那些歌时的韵味,还是模糊在烟雾或是黑暗中的轮廓。

    这似乎也是没有任何道理的。

    回想起来,她与森川少将的事,很早就有了端倪。穿着鹤纹的深色和服去约会是一件,襟替日前的吸烟过度又是一件。都是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他却统统视而不见。如果那时他问了她,她会回答吗?这是全无意义的假设。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得到答案的必要了。

    他只是不明白。她当时是那样不情愿,甚至可以说得上悲哀,却还是选择那个折磨她身心的老头做情人。究竟是出于爱还是出于对权势的屈从,他无从得知。单纯出于两者中任意一个,都完全说得通,但无论哪个,都令他难以自抑地感到恶心。他想象不出她爱上那样一个老人,可仅仅因为军衔与其背后的东西就对一个无爱的男人曲意逢迎……这样的事随处可见,以至于他曾幻想这大概是她的归宿之一。

    然而,至少是现在,他已不愿它成真了。

    她会对那个老人产生爱吗,在顺服于他的一切所带来的压迫之后?如果是的话,她会因此不再流露出那种空茫到几近哀伤的眼神吗?

    他以前从未发觉,旭川的夜冷得是那样快。

    关上窗时,他忽地想到一种可能:母亲爱上父亲,也是出于类似的理由吗?不得已地接待一名家世显赫的军官,不得已地以水扬为名义发生关系,不得已地依附于他、与他交往……最终不得已地爱上他,为他生下儿子。

    会是这样吗?

    由此而生的感情,当真能被称作是“爱”吗?

    他想得太过入神,以致险些错过了女佣第三遍的叩门。

    “进来。”他烦躁地应了一声。

    女佣拉开纸门,低眉觑一眼他的脸色。

    “什么事?”见她迟迟不言,他催促道,“有话快说。”

    女佣这才轻声说:“楼下来了位置屋的姑娘,说是要找您呢。”

    随女佣下到一楼,尾形才想起自己将帽子落在了房间。他摸了摸头顶,感到头发比月前长长不少。上午该去理发的。他油然产生一丝庆幸,为此刻昏暗的天色。

    因为不是特意传唤,人是候在外面的。灯火下,十五六岁的女孩并拢脚尖,身穿一袭碎花振袖,脑后结着裂桃发髻。不饰梳簪,不着脂粉。看着那女孩,尾形只觉胸口的某一块被抽得空了:不是她。

    见尾形出来,女孩上前行礼。尾形闻到一股杂着汗味的香膏味。显然来这之前,她已跑了不少地方。他看女孩有一点眼熟,但不记得是在哪见过了。

    “找我有事?”他问,皱了皱眉。

    女孩瑟缩了一下,旋即从怀里取出一枚折纸方胜,递了上去。

    “是若竹姐命我交给您的。”

    听到这个名字,尾形怔了片刻,重新打量那女孩一遍,终于想起她是曾跟随在若竹身边的年轻舞伎。他的手在半空顿了一顿,还是将方胜接了过去。

    展平了纸,上面写了三个字。千岁亭。看起来是哪家酒馆的字号。他将白纸翻了个面,没再找见其他字样,于是问道:“她还交代了什么?”

    “若您今晚能去,她也一定会去。”舞子思忖一会儿,摇摇头,“别的就无了。”

    见尾形半晌不出声,她试探着问:“您要去吗?”

    尾形从字条上抬起头。刚才他一直盯着那三个字,好像这样能多看出些名堂似的。他瞥了舞子一眼,下巴轻微一点。她立时行了礼,随后快步离开,一副如蒙大赦的样子。尾形将字条收进口袋,向女佣问清了到千岁亭的路,就往那边赶去了。

    *

    酒馆千岁亭坐落于旭川火车站的后街,距站口不过百步之遥。柏木牌匾被油烟熏得漆黑,几乎看不清上面的字。店面分有两层,一层厅堂足以容纳四十人用餐,却只稀稀地坐不到一半。二层原是宴请贵宾的包厢,现今都已改装成了客房和短租宿舍。每逢入夜,划拳、打牌、掷骰子、男女欢好的动静混成一片。凡是来此地吃酒的,只要不老不聩,耳朵总难免要经受那么一遭。

    若竹过来时,尾形正盯着楼板上的霉斑,试图把那团黑东西想象成一只烧焦的麻雀。闻见那股裹着烟酒味的洋香,他收回撑在桌上的臂肘,坐得板正了些,视线却落到透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