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天只是碰巧在打招呼之后遇到他了?只是碰巧抓到他“去吃饭”,碰巧吻了他……实际换做任何一个她认识的男人都可以?
这就是她对他藏起的那个秘密?
他忽然不愿意再想下去了。就这样吧,想太多也没用。兴许她过几天还会来看自己,他还可以等伤好了找时间见她一面。只要见了面,就能确认一些事了。
尾形侧过脑袋,用毛毯遮住鼻子,睡了过去。
她没有再来看过他。直到他出院为止,到医院探望他的人屈指可数。除谷垣、月岛以外,时常过来的只有勇作与鹤见,偶尔还有宇佐美。勇作每次都会带一网兜水果,因为尾形从不说自己喜欢吃哪种,他便样样都买。尾形一点也不打算告诉勇作这些水果都在他走后被自己塞给了谷垣。每当勇作微笑着出现在病房门口,他总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又没有坚决拒绝的理由,只得由着勇作过来。
鹤见会以父兄般的态度嘘寒问暖,尽管他的问候句句温情且充满关怀,尾形仍能感受到每一字都不是发自真心。他试探过尾形这次失态的原因,后来应是打听到某些花街琐事,转而和尾形探讨起给勇作设套的话题。他对尾形的计划并不十分感冒,但同意一试,想来一时也没有更好的方案。受伤之余还要与老狐狸周旋,委实消耗精力。不过有时越过鹤见肩膀,得见宇佐美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表情聊以“佐餐”,尾形便觉得此番受累倒也划算。
转眼入秋,尾形出院了。而若竹始终一面未露,既没有写信,也没让哪个姐妹过来打听情况。有鉴于此,他也不打算主动告诉她自己已是一个完好无损的人。有什么告知她的必要呢?这么长一段时间没联系,又不是异地而居。她九成九连他姓甚名谁都忘精光了。他索性也忘掉她好了。旭川的艺伎不止她一人,他怎样都能找到下一个可心的替代品。这次为勇作找女人,就是再合适不过的机会。
禁闭结束后的第一个休日,尾形叫掮客过来打听花街女人。接到比平时更丰厚的茶钱,掮客的态度也比平时热络许多,报菜名似的介绍起烟花巷里交口称道的花名。尾形听得头大,让他重点捡几个口风严实、作风稳重的讲。掮客一一说了,而后问他是否叫哪个姑娘来试试?权当解闷了。尾形随口应下。见掮客要动身去传唤,他忽地像被什么扯住一般,开口将人叫住,若无其事地问,那个叫若竹的新晋艺伎,近来过得如何?
“您说若竹姑娘?”掮客笑着说,“她现在有森川家的老先生当‘老爷’,平时活还挺多。要小的也叫她来这儿么?”
尾形感觉嗓子眼像刚咽下去一只苍蝇。
“不用。”他停顿一下,用极平淡的语气说,“叫女人带琴过来,我想听曲。”
新叫来的艺伎比若竹年长几岁,眉宇间毫无残存的稚气。这份岁月感无损她的姿容,倒为她平添了圆熟的妩媚。像若竹一样,她也精擅察言观色,甚至更老到一些。两句寒暄过后,她瞧出尾形心不在焉,便自自然然取出三味线,婉转地问他想听哪些曲。尾形答了首都都逸,她温柔一笑,顺顺当当弹唱起来。技巧、歌喉、体态,无一不是上乘。却有哪里是不对的。她只唱到一半,尾形就叫停了,让她换一首长歌。从头到尾听完,仍是不对。
琢磨一会儿,他寻到一个理由:从前若竹弹唱曲子,用的都是琵琶。琵琶和三味线的音色本就不同。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然而,这些歌本该是由三味线演奏的。会习惯琵琶的尾形,才是奇怪的那一个。
无论是弹唱还是清唱,抑或是吸烟时的手势、谈话时开闭的嘴唇,乃至颈项倾斜的角度,每一样都是不对的。尽管她们都敷着相同质地的妆粉和胭脂,装扮着相同款式的发饰和衣裳,连口音都是一模一样的,从本州流传过来的花街腔。但不对的东西,终究是不对的。
预约时间到了头。尾形去了另一间茶屋,叫了下一个艺伎过来。一口气传唤数名艺伎或是在同一地点多次传唤,都过于惹眼,而鹤见断不可能亲自出面。这些只能由他一人完成。重复的步骤,重复的妆容和谈吐,重复的烟味,重复的琴与歌声。他在脑中印下了她们各自的特征秉性,却也仅仅如此了。留下谁,划去谁。留下谁,划去谁。就像滤掉茶壶里泡到最后一刻的发涨的茶叶,寡淡而无味。
送走第六个女人,尾形趴在窗框上抽烟。风已变得凉了。瓦盖上落了只四仰八叉的蝉。翻起的足僵硬打弯,显然是死了。尾形将烟头扔到它身上。浓白的烟笔直一条,升入紫色的天。
他已经决定了,等办完勇作这档子事,就再也不碰女人,再也不想了。都是一个样。无论遇见多少个,都是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能对着这样一批捏造出来的人偶兴致勃发的男人,委实是无聊透顶又虚伪至极的废物。
“这么一看,父亲是实打实的老废物,而勇作阁下变成废物的潜力尚待挖掘……以此类推,我大概也会是个废物吧,毕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