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完全误会了。他的不哭,既不是由于过度的悲伤,也不是出于对死亡的迷茫。他望着棺木中被纸花簇拥的母亲的脸,望着那双紧闭的深陷于阴影下的眼,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释然。已经不必再直面那脉脉的,注视着情郎幻影的目光了。已经不必再揣度那目光所纠缠的身影与自己究竟有几分关系了。因为她再也不会睁开眼了。因为她真正的情郎,他未曾谋面的父亲,就要从东京“迢迢”地赶过来,亲身前去看望她了。
不会有差池的。发丧的电报是他到城里亲眼看着发报员一字一字打出来、发出去的。只要父亲还爱着母亲,就算有千难万险,他也一定会排除一切阻碍,拼上全部赶来看她最后一眼。
他一定是爱着她的。一定是这样,不会有错。
“等着吧,妈妈。”
在空荡荡的、由客厅改造而成的简陋灵堂,他趴在薄薄的棺材壁上,用耳语般的声音对母亲诉说着。
“父亲会来看你的,你会见到他的。”
他会在葬礼上做出什么反应?是跪在棺木前、抚摸着她僵硬的脸痛哭流涕,还是上一柱香、一言不发地静坐一晚?抑或是假装成偶然经过的路人,在门外远远地向她的灵柩望上一眼?
他会长着怎样一副面孔?会是如母亲所凝视的那样,与自己极为相似的一张脸吗?一对同样喜欢吃鮟鱇鱼锅的父子,没道理是不相像的……
诸如此类的问题,尾形在守灵时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多少遍。有时他甚至觉得这样思考的自己简直和反刍的牛一样——不是有四个胃,而是有四颗心或者四个大脑。
他陪着母亲等呀,等呀……等了一天又一天。
告别仪式那天,父亲没有来。
遗体下葬那天,父亲也没有来。
直到头七结束,父亲一次都没有出现在母亲的灵前。
搬走棺材后,灵堂便只剩下灵位。烧香的味道重得像干草,填满了空荡的屋子。
外婆抱了新的白梅过来,移出陶罐里枯萎的花枝。她不懂插花,收到上供的花,都是挑几枝开得饱满的剪短,直接插进罐子。尾形看着歪七扭八的梅花,想起母亲精神好的时候,还会把他捡来的花修一修,以一种美观的形式摆进容器。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谁送的花?”他听见自己在问。多日没有开口说话,声带滞涩得像用旧了的风箱。
外婆吓了一跳。进灵堂时,她并没有发现他。
“怎么还跪在这儿啊?!”她急切切地喊道,其中也有对他突然说话的惊讶,“快跟我到里屋去!这儿阴气重……”
说着,她抓着他的胳膊,像要把他拎起来似的拽。他没有动,直勾勾盯着花,问:“是父亲送的花吗?”
她先是一愣,接着收紧眉毛,不耐烦地咂一下舌:“从前照顾你妈妈的人送的。听外婆话,快起来……”
“哦。”他自言自语道,“连束花都没有啊。”
随后,他站起身。没去握外婆的手,径直往门口去了。他跪得太久,膝盖以下已完全没了知觉。然而他还是独自跑到了屋外。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外面下了场新雪,刚好能没过脚踝。院里院外只有一行脚印,是外婆的雪地木屐踩出来的。在寡淡的夕照下显得相当浅。他怔怔地望着那行长长的脚印,好像单凭看这个动作,就能把它们变成两行。雪后的空气又湿又冷,把他的肺都扎痛了。
“百之助。”
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了头。母亲坐在客厅正中央,整整齐齐穿着她最喜爱的藤花留袖,头上青丝盘理得一丝不乱。完全是生前的模样,甚至是那个尾形都快淡忘的、最为美丽洁净的模样。她在微笑。奇怪的是,他看不清她的眼睛。一层黑雾似的阴翳蒙住了它们,就像她躺在棺材里的时候。尽管如此,他仍能断定那是幸福的笑。他希望她因幸福而微笑。
“过来啊,百之助。”
她用唱歌般的调子轻轻柔柔地唤,拍了拍面前的地板。
他还没来得及从雪里拔出冻僵的脚,一只猫跳上前,蹭了蹭她的掌心。她慈爱地抚摸它毛乎乎的脑壳,嘴里哼唱着做艺伎时学到的歌谣。猫在地板上打滚,抱着她的手咬来咬去,她被逗得咯咯直笑。
她笑得是那么开心,好像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
“什么呀……”
他颤抖着吐出一口白气,仿佛把全身的热也一并吐了出来。
“原来是猫啊。”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了。他眼前一黑,一头栽进了冰冷的雪。
当晚他发了烧,在昏睡中做了一场梦。也许因为梦的内容大半基于现实经历,时至今日,他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他行走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雪不间断地下着,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