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一般。他一脚深一脚浅走在雪地上,寻找着能走出这永恒冬日的路。这里既冷又无聊。他想去一个温暖热闹的地方。一个有火盆,有春天的地方。
走着走着,他发觉这世界并非是全然的白色,另一种迥异的颜色就在他的脚下。每走一步,他便会留下一个红脚印。那红色被皑皑白雪衬托,鲜艳得刺眼,就像血一样——他抓一把闻了闻,就是血。奇了怪了,他身上既没有哪里痛,也找不见任何伤口。这血究竟是哪来的呢?
他回头望去。血脚印自他脚底开始,漫漫延伸到一个白色的雪包。那里显然存在着什么,被无穷尽降落的雪掩埋了。
突然刮来一阵风。雪包被风扫平,露出下面的白鹤。它是那样的白。倘若没有点缀其上的黑羽红顶,它几乎就与雪地融为一体了。
他想起来了。他是在浅滩打下它的。它的伴侣飞过来找它,在半空一圈又一圈地盘旋,发出哭一样的惨叫。外公说,相爱的一对,理应这样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可这里为什么只有它一个?它的伴侣呢?
说起来,他又为什么一定要把它打下来呢?
隔着雪幕和血脚印,他望着那只沉浸在永眠中的白鹤,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
落不完的雪花再一次盖在白鹤身上,一寸一寸吃掉了它的轮廓。
那天下午也是一样。外公带走他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雪花。正是那年的初雪。雪下得极快,他们还没走几步,肩上就积了半寸。他心里记挂着白鹤,回过头去望。它的爱侣已飞了下来,静默地注视着它。
雪花落了地上的白鹤一身。茸茸白白,却莫名的光滑圆润,像一座天然的坟冢。
他忽地放下心来。它已经找到了安睡的地方。它的伴侣尽管眼下没有出现,也只是在路上耽搁了,来得有点迟。它一定会来的。他亲眼看到了。
这样想着,他转身离开。顶着风雪,踽踽向未知的前方走去。而他的脚印还是血红的。他急着找寻通往温暖春天的道路,没空顾及这样细微的小事。
尾形喘了口气。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山的背阴处。这里见光少,树木不似阳面那样高大茂密,泥土因此变得格外松软。每踩一脚上去,都有种要陷下去的摇晃。忽略掉不甚冷的温度,简直像走在雪地一样。
他踉跄着往前走,脚下有些打滑。前方是一段看不到尽头的斜坡。两侧是参差不齐的黑黢黢的树丛。发红的阳光从树缝间刺出来,晃得他眼前一闪一闪的白。
“这是哪儿啊……”他伸手挡住眼睛,忍不住问,“有人吗?”
回应他的只有鸟的叫声。是山杜鹃还是乌鸫,抑或是雕鸮。他已分不清楚了。哪种鸟都无所谓。他只要打下它就足够了。
“哎呀,”他听见她的声音,自说自话一般,“是杜鹃呢。”
“闭嘴。”他掩住耳朵,喃喃地说。
“听闻若是在四国,此刻便已是樱花绽放的时节了。”她浑不理会他的抗拒,自顾自地说,“夏食鲷鱼,秋闻太鼓;冬浴温汤,春赏红樱——听上去,是个不错的地方吧?”
“别说了。”他重复了一遍。
“如果有一天,我搬到四国去住了,”她笑了笑,低下头,“尾形先生会来看我吗?”
鸟叫声一时间放大到了极致。他拉动|枪|栓,对着发声的地方狠命一扣。
火药砰然爆开,却是有别|枪|声的另一种响动。枪|膛|炸开了。枪|里的水溅了尾形半张脸,连同右手崩出的血沫一起。
他原地呆了一阵,放下|枪。枪|膛|开了个一指长的洞,透得能看到皮靴尖头。他直盯着开花的木刺,半晌才确信这是自己干出的蠢事。**辣的水顺着|枪|栓淌,蛰得他右手一刺一刺的疼。那里被炸出一条不短的伤,从食指开裂到虎口。他迎着日光打量手背,好似一个初见伤口、不知疼痛的孩子。
“我到底在干什么。”他说。
发呆,打鸟,还在这种地方弄坏了|枪——对了,他这是走到哪儿了?
他回头望去。来时的脚印被黑黢黢的树影吞没了大半。树丛静悄悄的。偶尔有风吹过,发出萧萧的呻吟。这里是世间随处可见的一处荒山。它有着一切该有的东西,却又一无所有。它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
在这样一个地方,他找不到一条可以回去的路。
“哈哈。”
尾形笑出了声。没再回头,往前踏了一步。
起初他并未察觉有哪里不对。顺坡走了几步,才感到泥土正随着坡度向下流动。而他的脚已被下陷的泥沙裹住了。他只来得及叫一声“不好”,便失去平衡跌下了坡。泥砂水一样地倾泻,携着泡烂根的树和石头汹涌而落。他试图去抓什么稳住身体,却一样都握不住。正要调转|枪|身|做个缓冲,一块凸起的山岩迎向了他的头颅。
他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