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脖颈仍保持着伸长的样子,被涧水冲得微微摇荡。
他第一次打下鹤,也是在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不过要寒冷一些。那只白鹤立在稍远处的浅滩,时而垂下长喙,啄食泥涂里的鱼虫。它的头颈相当颀长,比他以往所见的任何一种鸟都要长。却又十分纤细,仿佛使力一拗便会从中断折。
它从容地迈着步子,在沙滩上留下闪闪发亮的、竹枝般的脚印。阳光自茸茸的红顶流泻至脊背,曳出一条雪白明快的线。当它曲过颈项,含水理弄起黑白相间的羽毛,一双蓬松的翅也随之轻颤。那舞蹈一样的姿态,就算下一秒融进光里,也丝毫不令人奇怪。
他看得入神,不禁向它踏出一步。旷野中的枯草声是格外响的,他完全忘记了。白鹤扭过头,向他望了一眼。在那个瞬间,他们的眼神是对上的。他知道它要走了。他将再也见不到它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对着那振翅的白鹤,扣下了|扳|机。
他原地呆望了那倒下的鹤许久,才蹒跚着走过去。它维持着张开翅膀的姿势,脑袋柔软地贴着水洼。血迹被羽毛下面的泥沙吸收了。从他的角度看去,它就像陷入了一场漫长的睡眠。
他忽然不知道该拿这只鹤怎么办了。家里从未烹煮过白鹤,他也很难想象眼前的鸟成为盘中餐的场景。鹤的羽毛据说是有些价值的。最近城里还出现了收购鸟类尸|体|制作标本的匠人。可一想到它会出现在别人的家里——无论是四分五裂的还是看上去完好无损的,经别人的手去抚用,他不由得产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躁恶。
这时,天空传来一声长鸣。极度凄怆的声音。是尾形此前从未听过的悲楚。
另一只白鹤正在浅滩上空盘旋。它约莫知道尾形手里的|枪|是什么东西,始终没有飞下来,只一声又一声地发出他刚刚听到的悲鸣。那叫声是如此哀厉,以至于正下方的尾形感到十分刺耳。他不想听下去了,于是再一次举|枪,对准了天上的第二只鹤。
有人按下了|枪|管。外公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
烈风吹过,卷起大团的干草。外公看了看地上的白鹤,问:“是你打死的?”
尾形点了点头。
天上的白鹤仍在叫个不休。外公望了望它,又看了看地上的白鹤。半晌没有说话。
尾形指着天上的白鹤,问:“那是它的伴侣吗?”
外公低头看他,微微点一下头。
尾形又问:“为什么不可以打它?”
外公没有立刻回答。尾形猜想他正在努力寻找能够回应自己的话语。他一向承担家里那个寡言的角色,只因不善言辞过了头,到了笨拙的地步。
“它是过来见它的伴侣最后一面的。”
最终,他开了口,说出的话很像是答非所问。
“它是情深义重的鸟。因为爱着自己的伴侣,即便冒着被你|杀|死|的风险,也要飞过来送伴侣最后一程。”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尾形问,“它已经死了。”
“它会知道的。”外公缓慢地说,“尽管眼睛看不见,它的心却没有离开……还会挂念着留在世上的伴侣。”
他停顿了一下,说:“人也是一样的,百之助。”
尾形盯着地上的白鹤,久久没有回应。外公把臂弯夹着的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推了推他的背,示意他往天上看。
原本晴澈的天空,已无声无息地被灰羽般的云盖住了。
“走吧。”外公说,又一次推了他的后背。
空中的悲叫依旧盘亘不息,却并非鹤的哀唳。
尾形抬起头。一只雁正绕着树梢起起落落地飞,叫声惨厉到了极点。大约是它伴侣的那只鸟仍贴着尾形的脚,羽毛被涧水冲得哆在一旁。修长的头颈早已僵硬,枕着流水下的卵石,活像一根烧焦的荆木。
那叫声过于尖厉,仿佛要将他的耳膜撕裂一般。
尾形抓起死雁的脖子,将整只鸟掷在突起的岩上。
“下去陪你的爱侣吧……”他咒骂般地低语一句,又像在讽刺。而后头也不回地往上爬,并没有管那活雁是否真的飞下来过。
打下鹤的那年冬季,母亲过世了。被问及母亲死因的时候,无论面对的是外公外婆,还是村头的丧葬管事,尾形都只用一句话回复:
“大概母亲是误把毒老鼠用的砒|霜|当成盐了吧。”
无人疑心这句话的真实。尽管母亲刚中毒时家里只有他们两人,尽管直到母亲咽气他都平静得好似事不关己。小孩子,母亲的儿子。小孩子不会|杀|人,儿子不会|杀|害自己的母亲。这两点仿佛天经地义,常识一般的不可动摇,却也如相当一部分常识那样,是没有任何切实根据的。它们的存在基于人类最最脆弱、最最自以为是的想象:对善性的想象。
“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