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
相当难吃,既干柴又有股腥臊味。真是奇妙。他并不打算吃它,却在猎下之后率先想到了它的味道。

    “都跟你说多少遍了,别打鸫鸟、别打鸫鸟……打了也别往家里拿。”处理他打下来的乌鸫的时候,外婆总会唠叨这么一两句,再甩一只**、布满青筋的手到他跟前,“你闻这骚味,你闻!烫都烫不掉。”

    话虽如此,她每次都会将整只鸫细细地拔干净毛,摘除内脏,里里外外抹一层厚厚的粗盐。就像对待那些肥美的山鸡和野鸭,十分地一视同仁。

    “腌制百之助打来的鸟”是外婆的提议。在她出手干涉前,家门口陈列的死鸟已达到一个能在三九天招来觅食野狗的可怕地步。彼时尾形只能拼命往鸟身上堆雪,试图以徒劳的努力掩盖越发浓重的腐肉气味。

    “不是我说你啊百之助,你打那么多有什么用?”往菜场走的路上,她提着腌好的鸟肉絮絮叨叨,将他冻僵的小手揣进棉服衣兜,“我知道你吃腻了鮟鱇鱼锅,我跟你外公也吃腻了。可你妈妈她……唉,那没良心的花泽,又不是不知道她住哪儿……哪怕过来看她一眼也好……哎,我说的这些别告诉你外公,听见没有?听见了就吱声!别总学你外公……”

    “外婆见过我父亲吗?”他记得自己这样问过。

    “我哪见过。”她答得相当干脆,好像还“哼”了一声,“好大官威的军老爷,递封信都要人在后门等上老半天。”

    后半句说的应当是母亲临走前托人给父亲带信的事,他从前听外婆对外公提起过。除此以外的话,她似乎一点也不想多提。有时尾形会想,倘若他当时没有不知不觉慢下步子、抽去缩在她兜里的手,或许外婆压根就不会对他说后面那些话了。

    “百之助,你别瞎想,”她费劲地在他面前蹲下身,骨关节像磨光的竹压板似的吱嘎作响,“你是你爸的儿子。爷俩流一样的血,他想赖都赖不掉。”

    说着,她拍拍他的脸,指甲缝存着一股没洗净的鸟臊味,“你妈不也常说吗,‘百之助和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算他这辈子都不来找你们娘俩,凭这张脸,你也能找到他算账。你可是他儿子啊。”

    百之助是花泽幸次郎的儿子。她把这话说了两遍。仿佛多说几遍,就能从话里长出手,将花泽幸次郎扭到尾形面前一般。

    他偶尔会有类似的幻想。幻想从血里飞出翅膀,从眼里生出爪子。飞得远远的,飞到东京去。把那个据说与自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父亲活生生抓到母亲眼前,要他看一看母亲。看一看她枯水似的眼睛,是如何因他的到来焕发出熠熠光采的。

    没有翅膀,也没有爪子。父亲一次都没有来过。只有母亲一遍又一遍抚摸他的眼,用注视着爱人的含情目光注视着他。那目光刺透了尾形,直扎进他血脉深处的一个影。那是仅有母亲能看见的影。他从未见过,也无从得见——大约是父亲的模样。却仅仅是个摸不着的虚幻,比镜中人更遥远的幻影。

    母亲已很久没在他的眼里看到过他了。他一直都知道。

    然而在某些时候,比如她温柔地叫他名字的时候,他总会忍不住地想:或许是自己搞错了。

    “过来啊,百之助。”

    她拍拍面前的榻榻米,用轻柔的声音唤他,好像唱歌一样。她的衣服带着一股香味,是那种略微发霉的、老式熏香的气味。

    “让我好好看看你……”

    其后她所做的举动,无非还是摸摸他的脸,看看他的眼睛,再哼一两首歌——和歌、汉诗、歌舞伎段子什么的,有时杂了些茨城的老民谣。以前他睡不着,她便唱那些歌哄他入睡。她从不唱寻常母亲的摇篮曲。做艺伎时没学过,不会唱。等他长大一些,她就没在他睡觉时唱过歌了,只倚着窗喃喃地念,或者傍着灶台哼上一会儿。要当面听她唱给自己,恐怕也只有这时候了。

    这其实与不唤他名字时大同小异。但有那一声呼唤,还有那些幼时听惯了的歌,难免会激起他心底的一些希望。关于母亲的眼里,其实是有看到他自己而不仅是父亲的,微小的希望。

    倘若母亲能见到父亲本人,想必就不会透过他的眼睛去凝视那个由血缘伪造的幻影。当她再度将目光投向自己,眼中所见的应该是一个纯粹的百之助。

    如此一来,若是父亲哪天真的来看母亲,是否也可以相当于那双平常只注视着父亲幻影的眼睛,也曾在某个时刻看到过幻影之外、只属于尾形自己的身影呢?

    哪怕只有一次……

    冷水砸在尾形后颈,冰得他一个激灵。山间林叶宿了许多隔夜的雨水,不时会落一两滴下来。他擦去颈边残存的水,重新摆好姿势。

    一只雁栖在溪涧上游。脖颈伸得笔直,仿佛在企盼着什么。

    尾形举起|枪,瞄准了它的右眼。

    扣动|扳|机时,一阵山风猎猎刮过。树林哗啦啦地响,抖落一地雨也似的水。

    有东西撞上了尾形的脚。是他刚刚打落的雁。它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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