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她停顿一下,嘴角抽起一个笑,“我晚上还有的忙呢。”
她的最后一句话,他一时没觉过味来。见他不搭腔,她也不言语,从舞子怀里提出琴盒,反手将花塞过去。那小舞子不敢多言,向二人草草行过礼,便匆忙追赶前辈们去了。
他们鲜少并肩走在外面。没话说,靠得又不怎么近,在外人眼里,兴许很像两个陌路人。尾形以前就觉得若竹的琴盒有些大。走在一起,这种“大”显得越发扎眼,至少在尾形看来是这样。军营里矮个子的兵不少,背着三十年式步枪活像土拨鼠背炮筒。士兵靠枪杆子吃饭,若竹这类女人靠琴和扇子吃饭。自己拿自己吃饭的家什,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道理。他没必要多看的。
这样想的同时,他却向她勒着琴盒绑带的右肩伸出了手,说:“给我吧。”
她没应声,两眼直直地看着前方。他悬在半空的手也就没了着落。对面过来一辆高顶马车。他随分流的人群退到路边,等马车从路中央过去。
鼻孔钻进去一股茉莉头油和洋香水混融的气味。若竹贴着他的半边身子,中间隔着一个沉重的琴盒。他的右手正搭在她的肩上,像是揽着她一样。也许是避让马车时顺势放上去的。他完全没有觉察。
“尾形先生有说什么吗?”她问,被太阳晒得暖热的头发挠着他的胡须。原来她刚才正在发呆,没听见。
马车辘辘驶远,行人三三五五涌到路上。尾形松开她的肩膀,“看路。”
谁也没说要去哪儿吃,只是停下来的时候,才发觉已到了惯常去的那家店。上了楼,屋里一股子榻榻米发潮的气味。窗户开着,没有鸟,只有蝉吱吱叫个不停。伙计问点什么吃食,若竹答说嘴巴发淡,没胃口,低垂着眼,好像先前说要尾形陪吃饭的不是自己。尾形本就不饿,见她懒洋洋地不动弹,就更不想吃了,单要了一壶梅酒和一碟下酒的白果。他拿了烟盒出来,挤一条香烟给她。她摇摇头,瞧着窗外的绿影,眼底却是漆黑的,什么也映不出。
尾形点了烟,看着墙上被木栅栏割开的树影:“找我干什么?”
“我说过的……”隔了一会儿,若竹才开口说,“就是想让你陪我吃饭。”
尾形“哼”了一声。若竹也自知这话不可信,轻轻笑了一下,而后想起了什么,问:“尾形先生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尾形张了张嘴,一句“你们那里有没有口风紧的女人”在舌头尖滚了一圈,咽回去了。
“没事。”
他猜若竹也是看出他在隐瞒一些事的。他们手里都握着知道对方没讲实话的秘密,没什么份量的秘密,但两边都拿着,就相当于对两边都公平。
梅酒上来了。他们像从前一样闲扯着话,就着甜酸的酒和微苦的烟。若竹剥了一小碗烤白果。这原是她喜爱的吃食,她净顾着说,一口没动。她说的话比尾形说的还要多些,几乎将外头的蝉鸣盖过去了。她说这些天的雨,说舞蹈,说新派的浮世绘,说卖番茄的小贩穿着鼓鼓囊囊的番茄红衣裳,说鱼铺子后门两队野猫为争一尾鳟鱼大打出手……好像再不说,这些话就要在她心里憋闷到生斑长霉,非要她一叠一叠拿出来晾晒不可。
说到新近流行的歌,她似乎才想起自己带琴过来,笑说要弹唱给他听听。按宫引商一会儿,怎么都不成调。她咕哝着是不是弦松了,上手去转弦轴。刚拧小半圈,琴弦“嘣”地断了,把他俩都吓了一跳。她呆愣片刻,说自己带了备用的弦,反身去琴盒里找,却死活找不到。
“够了,别找了……我也没说要听。”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对她说。她恍若未闻,继续翻那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桐木盒子。于是他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又说了一遍:“够了。”
她停住了,肩膀徐徐垮下一寸,整个人似乎变得小了。屋里屋外都没了风,汗水浸透了前胸后心。他自知该放开她了,却一动也没有动。这给了她机会,让她反过去握他的手。她的手指嵌进了他的指缝,格外的凉,浸过冰水似的。他能听见她的喘息,短促而剧烈。下一刻哭出来都不奇怪。
有湿润的东西砸在榻榻米上,一点接一点。她真的在哭。没出声,只是不停地掉泪。真是麻烦透顶。除了母亲,他从未应对过其他当着他面流泪的女人。要去擦她的眼泪吗?可她脸上的妆也会糊作一团。拍拍她的背,抱一下,会让她感觉好些吗?他不清楚。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又是谁安慰自己的……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个也想不起来。他真的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
尾形叹了口气,“若……”
他没来得及说完她的名字。在“竹”字出口前,她用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微烫咸涩的液体渗入他的口腔。是眼泪、胭脂和梅酒的滋味。经这味道一激,那唇瓣本身是软是硬,是甜是苦,就全然辨不出了。蝉没完没了地叫,叠成汪洋的海,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