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似一浪没过头顶。日光是触目的白,闭眼却是惊心的红。房间热得像要融化一般。而她的手仍冰冷得很。即便是跳出水缸的半死的金鱼,也不会有这么冷了。
“抱歉。”
一片蝉鸣的骤雨中,他听到她轻声说。嗓音带着颤。
回过神,眼前已空无一人。拉门大敞着,被谁狠命地一推到底。她仓皇地走掉了,连琵琶都没有收拾。和逃跑没多大区别的走法。尾形摸了摸嘴唇,指头染上一层薄胭脂。他盯着那冲淡了的血一样的颜色看了会儿,而后掏出手巾,仔细地擦着嘴,直擦到发疼了才停下。
莫名其妙。
那句抱歉。那只手。那些蝉鸣和热,眼泪和胭脂。那个吻……还有那个女人。统统莫名其妙到了极点。
烟被打翻的酒浇湿,不能抽了。
尾形站起身。许是坐得久了,太阳穴崩崩直跳。
离开房间之前,他向窗下投去一瞥。被主人遗忘的琵琶侧翻着躺在桐木盒边上。一根断弦鬈曲翘起,像极了烤焦的猫胡子。
他并不是特意要送还那面琵琶,只是回军营的路上恰好会经过置屋。仅此而已。他背上她的琴盒,像背自己的三十年式步枪一样在街上走。街景一如来时,也不可能有大的变化。但总有哪里是怪的,虚浮地飘着什么一般。他暗自希冀她还在回去的路上,或者压根就没往回走。他一点也不想撞见她,无论是在半路还是在置屋门口。
至于是怕撞见她还是怕撞见她哭,有意无意地,他没有去分辨这其中的差异。
置屋门前的灯笼换上了红底金粉的罩子。似乎是为襟替日破的例,进出门庭的人流中,还能看到往常禁止入内的男丁。没见到若竹的身影,尾形便直接走上前。负责接待的女佣正指挥脚夫搬一面镶玳瑁的方桌进门。一见尾形的装束,她先是一惊,随即堆起笑脸邀他进屋,说请他在玄关稍后,她忙完便去请示妈妈。不等他说什么,她就急匆匆赶脚夫到内室去了。
她殷勤急迫的态度,也不知是害怕军人惹事,还是错将尾形认成了哪位大人物前来报信的部下。想到第二种可能,尾形感到有些好笑。他来到内门放下琴盒,正准备离开,却被一样物事吸住了目光。
玄关处摆着花团锦簇的贺礼,皆是恩客为中意的艺伎献上的宝贝。供在小桌台上的礼品挂着醒目的桃红色名牌,上书艺伎花名。写若竹名字的纸牌连系着一个黑漆木盒。盒上没有过多装饰,仅在中心阳刻一枚送礼人的家纹。这家纹尾形刚在婚礼上见过。从老妇人的缂丝和服到装饰鲜花的丝带,到处都留着森川家的纹样。
装饰鲜花的丝带——他捏住写着她名字的桃红纸牌,生出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让您久候了。”
置屋的妈妈踩着碎步上前来。听到她的声音,尾形立时撤了手。她显然看见了他手上的动作,掩口轻笑一声。
“森川家的老爷可真是……昨儿派了一位军爷来问不够,今儿又找了一位。”她眨眨眼,柔媚的艺伎腔显得她布满皱痕的容颜也随之年轻了几分,“劳驾回去转告一声:一直以来承蒙照顾,他老人家只管在晚上放心过来就好。”
“晚上……”
“晚上还有的忙”,他记得她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哎哟!可不能再提前了。又不是游廓,哪能在天黑前办那事的!”置屋妈妈误解了尾形的自语,语气一下急躁起来,而后又放得软了,“我自然知道,这把年纪求水扬③,无非是图个吉利……但若是因心急坏了规矩,反而会伤及根本。得不偿失呀……”
尾形眼前一阵阵的黑。这老女人说的话,他已一句都听不下去,只想立马走人。然而一脚刚跨过门槛,便被她攀住了胳膊。
“烦请在少将大人面前美言几句,”置屋妈妈细声细气地说,一手在袖里掏摸,隐隐有币子哗哗响动,“这东西都送来了,人更是他亲自定的。还怕她长翅膀飞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