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
他抵着脑门,自顾自地说:“怎么又冒出来了,这麻烦的女人……”
不过这麻烦的女人,在这种时候,似乎也算不得麻烦。如若是她,想必心里对市面上有哪几个对等的同行有些数。向置屋的掮客打探之前能从她嘴里听来名字,多少也有个相对合理的参照。
反正下午无事,去找她也无妨。
经过礼堂时,人差不多散干净了。只五六个佣工在洒扫。有两个工人正从祭坛上卸花下来。这半月旭川一带阴雨不断,没有能供货的花农。祭坛的这些鲜花,包括门前迎宾的大花束、花童洒的花雨,统统是森川家连夜从日高运来的。听说跑死了两匹马。好在花还鲜活。尽管蒙了一宿的油布,经阳光一晒,仍存了几分夺目的光彩。
现在婚礼结束了。这些花开得再灿烂,也成了没人要的灿烂。
“想要就拿走吧,”尾形捡起两支白色香石竹把玩的时候,一个工人冲他说,“总归是要扔的。这玩意连马都不吃。”
听了这话,尾形把香石竹扔回原处。往门口走了两步,他想起等下要找的人,鞋跟又拐了个弯回去。他对自己说,女人收到花是会开心的,有些话是只在开心时才会说的。
他完全忘记了。刚看到花的时候,他是有想过她在笑的。
*
尾形沿街边狭长的阴凉走,举花挡着帽檐盖不住的阳光。花束是他扯了装饰礼堂的丝带绑系的,裹了层白纸。衬着里头娇艳的紫罗兰和香石竹,倒也别有一番风致。被连日的雨闷坏了,满街的人显得比往常还要拥挤活泛,不怕热一般。糖果店门口有小孩直勾勾地盯着尾形手里的花。尾形朝她笑了一下。她眨眨眼,倏地钻进店里,撞得珠帘噼里啪啦响。
路过一间茶屋时,门里出来几个艺伎。尾形停下给她们让路。走在倒数第二个的撩开门帘,眼神与尾形碰了个正着。
“呀……尾形先生?”
若竹歪歪头,踏着木屐的右脚停在门槛,将过未过的样子。尾形也不禁一愣。一半是没承想能在这里偶遇,另一半却是因为她的行头。她的发式从云鬓高耸的福髻改梳了端凝的岛田;垂在背后、织着艳红石榴花的长带子也收回腰间,圈成一个方正的太鼓;干净到近乎纯黑的留袖外领,露出一弯极素的衬领。颜色之白,简直要融进颈项一般。
这并非他看惯了的,象征所谓“少女”的舞伎妆扮。她蜕变成了全新的,代表着“成熟|妇人”的芸伎。这意味着她已是一名足以独当一面的真正的艺伎了。
“姐姐,后面来人了。”身后舞子打扮的女孩悄声提醒。她抱着若竹的琴盒,低眉顺目的模样。显然是若竹在置屋的后辈。
他们都让到门边。直至客人走完,也无人说话。尾形看着若竹的衣领。到上次见面为止,那里还是鲜艳的一线红。是什么时候褪换成白的呢?被尾形的目光刺到了似的,若竹提了提和服领口,别开视线。
尾形望向不远处的几个艺伎:“今天是襟替的日子?”
若竹“嗯”了一声。
“怎么不告诉我?”
“尾形先生也没问过我呀。”
尾形再一次看向若竹。她正瞧着屋檐下的玻璃风铃,好像对那条垂挂着文月花札的铃舌十分中意。
“看样子我来的正好,”他佯作无事地说,空着的那只手摸了一下帽子,又放下了,“这个给你——就当是贺礼了。”
他将花束递到她面前。花枝颤了三下。他听见后面的小舞子“啊”了一声。也难怪,这时候在旭川能见到新鲜的花,算是一件稀罕事了。花束簌簌地响。她把花接了过去。没多大的一束,她捧起来的架势却像在抱小孩。她用眼睛上上下下地扫这束花。手指头勾了半圈丝带,指甲在上头磨了几下,又松开了。整个过程她都安安静静的,一次也没有笑。
“陪我一会儿吧。”她忽地抬起下巴,很有些尖锐地觑他。
“这可麻烦了……”他斜目盯着那文月花札的风铃,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花札上的胡枝子图案粘了块米粒大小的污渍,“我只有半天假。”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不由衷的答复。或许是因为她少见的轻慢态度;或许是因为别的,比如难得主动地要他陪自己——这还是第一次。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以前并没有送过她什么。如果这束捡来的花也算数,大概是他送她的第一份礼物了。
“没别的意思,”包花的纸在咯吱咯吱响,她把花束抓得紧了,“只是想跟你吃顿饭。”
“若竹姐……”小舞子嗫嚅着说,“诸位姐姐还在那边等您呢。”
“按规矩,该到外面打的招呼都打完了。我不会拖